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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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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魔术般从枕下摸出一个青瓷小盒,指尖蘸了点薄荷色的药膏。「奶奶的学生,后来进了云南白药厂。他自己倒腾出来的美肤伤药,比《甄嬛传》里的舒痕胶好多了。而且……」他贴近我的耳朵:「不会害人。」我「呲」地笑了起来,说:「那我可要好好用用。」药膏的凉意渗入皮肤,却让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热。我蜷进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声里混合着脑海中炮弹破空的尖鸣和窗台外高架桥上夜归的车流声,像某种奇妙的二重奏。他的手指穿过我汗湿的发间,突然轻哼起一首陌生的童谣。「这是什么歌?」我好奇地问。「爷爷哄我睡觉时唱的,」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梦呓,「说是奶奶家乡的童谣,说的还是,」他又贴进我的耳朵,声音透着坏笑:「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尼姑之间的事。」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笑容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花枝乱颤」来形容。「你脑子里都是装着这些事情吗?」他用手把我抱紧:「现在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你。」月光不知不觉移到了床尾,在他背上投下一道蜿蜒的光痕。我数着他呼吸的频率,突然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在图书馆高高的书架间,阳光透过堆在高处积满灰尘的破旧经典原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时的他,正在打印室为一个刚刚成为他情侣的女孩打印厚重的马克思主义原著。而今夜,他眼中的光只为我一人的倒影而摇曳。突然,我手机响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直起身,手向床头柜探去。他已经先行一步,将手机拿过来放到我手里。我看了一眼来电姓名,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我妈的。」我有些沮丧。在我和他沉浸在初夜的美好梦境中时,原生家庭的电话打破了宁静。「大囡,你弟弟就要初中毕业了。高中没考上,叫他去职校他不想去。听说你在省里搭上了大官的少爷,他想去你那里挣点钱。你看要不要给他弄一个赚钱的行当?」

我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说的就是我的家庭。心中万般无奈,我说:「妈,这事没这么简单。他要……」我妈却在电话那边不客气地打断我:「这事就这么定了。过几天等日子定了,我再跟你说。你好好伺候少爷,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不要耍脾气。你让他高兴了,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吗?你看村头小潘,你的小学同桌。她当初为了嫁给村书记的儿子,天天帮他家种地干活,任他家爸妈打骂也不还口。后来她肚子大了,生了两个儿子,村书记一高兴,这喜事就办了。你得学学。」 我的头顿时大了起来,脑子有些隐隐作痛。往事在脑子里开始转动,小时候跪在家中夯土地上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整整两个小时,我的身体一直在不停的颤抖,膝盖痛到麻木,到后来都感觉不是自己的。我妈的骂声却一直在持续:「真是没用的东西。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叫你给小宝(我的弟弟)喂牛奶,都会把他的嘴烫起泡。你是猪脑子啊。奶粉泡好不会尝一尝烫不烫吗?真是白把你养这么大。」我想说:「妈,是你下死命令要我嘴巴别碰奶粉的。我又怎么敢去尝它有没有烫?」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反正说不说,都一样要跪,说了的话,只怕受的罪更多。直到邻居王婶过来讨债,看不过去,说了几句。我才得以解放。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差点又摔倒。没有人扶,只有弟弟的取笑声回应在耳旁。那一刻,我觉得天是黑的。

虽然,时间不过才下午。导师丈夫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见我挂掉电话后用手抚摸额头,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你家里的电话吗?」我点点头,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床上。「我的 CPU 过载了。」我说,如果把大脑比作 CPU 的话。 「CPU?」他有些兴致的瞧了我一眼,回头望了望角落里电脑桌上的并排的 mac  studio 主机和宏碁电脑,笑道:「你可不是电脑,」他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说:「你家里的事先别管它。你妈不是说了吗:『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你现在不需要用 CPU 思考,只需要用身体……」他挑逗式的捏了捏我的乳房,张开爪子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我苦笑道:「你听见了?」随即想到,我刚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接电话的,我妈的声音又大,而我的手机听筒音量一向是调到最大的,原因无他,因为高中时有一次反对家里的包办婚姻,被我爸狠狠左右扇了两个耳光,由此耳朵听力落下了不明显的缺陷。他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悲悯。我知道,那不是可怜,而是以他的精神高度出发的对我苦难和不公的同理心。这个贵公子,别看平时清冷淡漠,其实内心世界的广度和高度,远非一般人能比。他抱住我,轻轻地说:「都过去了。这个娘家,你要认就认,不认就不认。都听你的。」我脱口而出:「那要是以后有了孩子,他们要……」「绝无可能。」他温柔的目光忽而冰冷:「要想碰你的孩子,还得问我同不同意。」我俩一时沉默。

半晌,丈夫从床上站起,把被子给我盖好,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资料,递给我:「你不是一直想看吗,今夜无事,正好让大胡子导师陪着你。」我接过来一看,正是《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我心里一喜,问:「你怎么还放着这本书?」他笑道:「媳妇喜欢的,就算是……」他朝我挤了一下眼睛:「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当宝一样藏着。」他说完,穿上衣服往门口走。「当然,你是我最大的宝。」他回过头对我坏笑,打开门出去,随即将门关上。我翻着那本用电脑打印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的场景。 那是一天的下午,图书馆书库人文区的书架边。下午的阳光透过建筑外墙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书架高处经典理论书籍破旧的书脊上。我漫无目的走在书架之间的通道上,看到了他。因为是同班同学,所以我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这一停留,就走不开了。他当时正在看一本书,边上一个女生在奶声奶气地问他问题。他淡淡地回答,淡漠的语气中带着属于知识特有的那种的严谨和理性。这种气息我在高中历史老师身上感受到过。那是个北师大的历史学硕士,支援到我们那个县城的高中。他身上的那一种气息和特质,是我以前从没遇到过的,却能够实实在在给我以知识和精神追求特有的感染和催化。这个老师激发了我对于纯粹知识的渴求和探索欲望,也让我高考过后躲在学校寝室里在填写了历史学专业的志愿,尽管,后来被父母知道后又是一顿骂。

我停留在那里,专注地观察着他。那个女生也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看起来似乎很殷勤,很像接近他,以至于故意想用手去扶他,却被他轻淡却明确地避开。我找了一本书,找了个座位坐下,漫无目的地翻阅。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我面前,带着那本书,拉开椅子坐下。我有些好奇地抬头看他,心想一个冷漠拒绝女生身体示好的男生该是怎样的内心世界。然而当我眼睛落到他放在一边未打开的打印资料上,眼睛就直了,居然是《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本革命导师马克思的经典著作。我知道现在不管是社会上,还是大学里,几乎没有人看这种东西。一般人不了解,专业人士也只是拿来作为完成论文和课题的引用资料,用完即弃的那种,最多在电脑上找出需要的文字,复制粘贴到论文中即可,几乎没有人会把整部著作打印出来慢慢细看。看那厚厚的一本,估计是全本原著。我一时出于好奇,小声问他:「你这是拿来自己看的,还是拿来写论文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淡声说:「自己看,没必要写什么论文。」我又问:「你还喜欢看这种东西啊?现在的人,不是都……」

他这会没抬头,直接回答:「你说的现在只是大部分,不包括我。」他抬头,对上我好奇地目光:「大多数人都是被统治阶级,对自己的处境麻木了,就算有一些想研究的,也没什么途径和资源,更没有那个心思和时间。而统治阶级中,精神上的既得利益者居多,真正愿意俯下身来考察社会、悲悯众生的,没有几个。」我顿时震住了,对他的话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他的话就像是尖利的手术刀,剖开眼前的迷雾;也像是照妖镜,照出自身的缺陷。说的又直接又痛快。确实,从高中的历史课开始,我自己对马克思主义也有些兴趣。但是我的高中生活环境和学习环境让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触马克思主义的原文,只能是从课本和学习资料上获取极其有限的信息。上了大学,在学校的计算机教室里看了一些文字,但是感觉在电脑屏幕上看非常不舒服,缺少那种纸质材料的稳定和温度。图书馆里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倒是有,可却是那种一碰即破的古旧玩意,根本没法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细细看。我羡慕的看着他,他说的对,就像我,现在虽然身处大学之中,依然是属于被统治阶级,没有那个「途径和资源」去接触和研究经典的马克思主义原著。而这个所谓的「途径和资源」,对我来说,就是打印这整整一部原始著作的钱。就这样,他进入了我的视界,以一种极其特别而直接的形式。接纳我大着胆子,低声请求:「可以给我看一下吗?就一下。」他又抬头看了看我,这会语气倒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冷冰:「可以,你拿去看吧。待会儿还我就行。」我压抑着兴奋,小心翼翼接过资料,开始翻看起来。我后来觉得,我那时的样子,不像是在翻阅书籍,而像是在朝圣。一个小时的光阴飞速流逝。我第一次感觉得孔夫子所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急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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