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村委会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此刻却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里面有八十万。

这笔钱，是我江北活了二十九年，唯一一次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

我攥紧了卡，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城里，买房，把我妈接过去。

可我刚走到村委会大院的土路口，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族长江大山，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铁塔杵在路中间。

他身后，乌泱泱跟了二十多个村民，一个个眼神不善，活像我是刨了他们家祖坟的仇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我脸上，有点疼。

江大山山一样的身躯动了，他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伸出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江北，你个败家玩意儿！”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反抗的威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老祖宗传下来的房子，你就为了这八十万，卖了？”

我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攥着卡的手更紧了。

人群里，邻居老张挤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嘲弄。

“江北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咋想的？”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声音扬得老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家那宅子，跟你家一般大，我跟拆迁办要三百个，人家现在还在好声好气地跟我谈呢！”

三百个，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围观人群的心里，也砸得我胸口发闷。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没，老张家要三百万！”

“江北这娃就是个傻的，八十万就打发了。”

远房的七大姑江翠花，掐着腰从人群里跳出来，嗓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

“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

她指着我，满脸的痛心疾首。

“你爸要是还活着，不得被你活活气死第二回！”

“就是！”八大姨也立刻跟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人家大伙儿都瞄着五百万去的，你倒好，八十万就签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一声声的指责，一句句的辱骂，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密集地扎向我。

我妈被人从人群后面推到了前面。

她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助。

“儿啊……”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咱……咱能不能退回去，跟村长说咱不签了？”

我心头一紧，这是我唯一的亲人。

江大山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我妈的话。

“退？”

他斜眼睨着我，满脸不屑。

“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还想退？做什么梦！”

他话锋一转，声音又拔高了八度，指着我，对着所有人喊。

“江北，你今天签这个字，就是跟全村人作对！”

“你拉了所有人的后腿！”

“拆迁办本来都松口，答应给我家两百万了，就因为你这个八十万的先例，人家现在只肯给一百五十万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彻底炸开。

原来是这样。

我的八十万，成了他们要高价的绊脚石。

“打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激动起来，几只手开始推搡我的肩膀。

“耻辱！”

“滚出村子！”

“窝囊废！”

谩骂声潮水一般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攥紧了那张银行卡，塑料的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一言不发，低着头，护着怀里的卡，拼命往家的方向挤。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身后那些声音，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叔伯婶娘，此刻却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发小林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北哥，你真就这么签了？”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焦急。

“大家都在等着看风向呢。”

我看着他，喉咙发干，只低低说了一句。

“我有我的打算，你信我。”

说完，我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有一瞬间的动摇。

如果，如果真的是我错了呢？

如果我真的成了全村的罪人，成了那个最愚蠢的傻子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