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冷宫的第三年,我的夫君萧临渊终于想起了我。
那天是他新后沈明珠的生辰,举国同庆。宫宴上,有番邦使臣献上一只会说人话的金丝雀,那鸟儿开口便是:“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座皆惊,继而欢声雷动。
萧临渊龙颜大悦,当即赏了使臣千金。沈明珠依偎在他怀中,娇声说:“陛下,臣妾听闻冷宫里也养着一只鸟儿,不如唤来与这金丝雀比比?”
萧临渊的笑容淡了淡。
殿内瞬间寂静。老臣们低下头,年轻的宫妃们交换着眼色——谁都知道,冷宫里关着的是谁。
三年前被废的皇后,林晚辞。
“罢了。”萧临渊摆摆手,“一个疯妇,能养出什么好鸟。”
沈明珠却不依:“陛下~臣妾就是好奇嘛。都说冷宫里那位姐姐,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养的鸟儿定然也不一般。”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的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年来,她无数次想弄死我,可萧临渊虽废了我,却始终留我一命。她不甘心,今日便要当众折辱我,最好能激怒我,让我触怒天威,死个彻底。
萧临渊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传。”
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夜色:“传——废后林氏——”
彼时我正坐在冷宫的枯井边,喂那只我养了三年的乌鸦。
它叫玄羽,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当时它翅膀断了,奄奄一息,像极了我被打入冷宫那天的模样。
“玄羽,”我摸着它乌黑的羽毛,“你说,人死了三年,还能复活吗?”
玄羽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我。
我笑了,将最后一粒米喂给它。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三年的积灰,推开了冷宫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传旨的太监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会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疯妇。可我没有。
我穿着三年前那身旧宫装,虽已洗得发白,却整洁干净。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清明的眼睛。
“带路吧。”我说。
太监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废后林氏,见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不跪下?”
我淡淡扫他一眼:“陛下传的是我,还是我的鸟儿?”
“自然是……”
“那就闭嘴带路。”我打断他,抱着玄羽,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血泊里。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跪在萧临渊脚边,抓着他的龙袍哭求:“陛下,臣妾父亲是被冤枉的!林氏满门忠烈,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他抽回衣摆,眼神冰冷如霜:“证据确凿,林晚辞,朕念在夫妻一场,留你性命,已是开恩。”
开恩。
他废我后位,诛我满门,将我扔进冷宫自生自灭——这叫开恩。
那天起,林家七十三口,包括我三岁的小侄儿,全倒在刑场的血泊里。
而我,成了大梁朝最尊贵的疯子。
“废后林氏到——”
太监的通报声拉回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踏进了那座熟悉的宫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惊讶、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可我面色平静,抱着玄羽,走到了大殿中央。
萧临渊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不见,他愈发威严,也愈发陌生。
而他身边,坐着沈明珠。那个当年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姐姐”的沈家庶女,如今凤冠霞帔,笑靥如花。
“姐姐来了?”沈明珠故作惊讶,“三年不见,姐姐清减了许多。这冷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没理她,看向萧临渊:“陛下传召,所为何事?”
萧临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
“明珠想看看你养的鸟儿。”他声音淡漠,“抱过来吧。”
我把玄羽放到太监捧来的金丝笼旁。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一只冷宫乌鸦,如何与番邦进贡的金丝雀相比?
沈明珠更是掩唇轻笑:“姐姐,你这鸟儿……怎么黑乎乎的?莫不是从灶膛里捡来的?”
殿内响起低低的哄笑。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笼子。
玄羽歪了歪头,忽然开口,声音竟与萧临渊有七分相似:
“沈氏庶女,品行不端,构陷皇后,其罪当诛。”
满殿死寂。
沈明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临渊猛地站起来,龙案上的酒杯被扫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你——”他指着我,指尖微微颤抖,“你这鸟儿……怎么会……”
“怎么会学陛下说话?”我替他问完,微微一笑,“冷宫三年,日日夜夜,玄羽听着墙外宫人议论朝政,学了些话,有什么稀奇?”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我曾深爱过的夫君,一字一句:
“就像当年,有人日日夜夜在我父亲书房外,偷学他的笔迹,伪造通敌书信——也没什么稀奇,不是吗?”
“哗啦——”
沈明珠碰翻了手边的果盘,脸色惨白如纸。
萧临渊死死盯着我,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慌?
“胡言乱语!”他厉声道,“林晚辞,你疯了三年,还没疯够吗?”
“疯?”我轻轻笑了,“是啊,我是疯了。疯到相信陛下会还我林家清白,疯到以为夫妻三年,总能换得一丝信任。”
我抱起玄羽,转身朝殿外走去。
“站住!”萧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让你走了吗?”
我脚步未停。
“拦住她!”沈明珠尖声道。
侍卫们刀戟相向,寒光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转过身,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看着这满殿的衣香鬓影、锦绣繁华,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陛下,”我说,“您知道这三年,我在冷宫做什么吗?”
萧临渊抿唇不语。
“我在等。”我缓缓道,“等一个答案——当年那封通敌书信,究竟是谁伪造的?我林家七十三条人命,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我目光扫过沈明珠,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如今我等到了。”我说,“也不必再等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高举过头。
那是萧临渊还是太子时赠我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八个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今日当着列祖列宗、满朝文武的面——”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林晚辞,自请与陛下,恩断义绝。”
说罢,我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玉碎声清脆,像极了心碎的声音。
满殿哗然。
萧临渊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林晚辞,你大胆!”
“我确实大胆。”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大胆到爱了你十年,信了你十年,最后换来家破人亡,冷宫三年。”
我擦掉眼泪,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林家七十三条人命的债——”我一字一顿,“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说完,我抱着玄羽,转身走向殿外。
侍卫们看向萧临渊,等他示下。
萧临渊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良久,他哑声道:“让她走。”
我踏出大殿,走入沉沉的夜色。
身后传来沈明珠的哭诉:“陛下,她就这么走了?她这是大不敬!该治死罪!”
萧临渊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
冷宫的方向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像在为我送行。
可我没有回冷宫。
我抱着玄羽,径直走向皇宫最高处——观星台。
那里,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