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期性经济寒潮中,我失业的同时失恋了。
我妈在电话里说:
“小民,去你外婆那儿住段时间吧。
你外婆一个人守着书店,你正好帮帮她。
同时,你也散散心,考虑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我没反对。
也好,至少有个地方能躲起来。
外婆住的茵城,依山傍水,风景如画,是个著名的旅游城市。
于是,我从繁华大都市申城。
回到了我外婆生活的茵城。
动车换汽车,颠簸了一天。
空气里的味道逐渐清新,我终于又闻到熟悉的栀子花香气。
茵城到了。
外婆守着一家旧书店,叫“退思集”。
店是外公留下的。
最早,外公开了个租连环画小人书的小铺。
那时候,很多小孩子放了学,就来小铺里租连环画看。
后来,就演变成了二手书旧书店。
最早名字叫宏达书店。
后来,外公听一个老顾客的建议。
名字给改成了“退思集”。
店门是两扇老旧的木板,推开时会发出“嘎吱”一声。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三台老式的吊扇。
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搅动着一屋子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书店门口有个老式木头书桌,桌前一张磨得发亮的藤椅。
从前是外公坐在那里。
现在,外婆就坐在那里。
外婆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外婆,我回来了。”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
听见我的声音,外婆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堆满了欣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诶呀,小民可算回来啦!
快进来,快进来。
楼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你饿了没有?锅里给你留了冬瓜绿豆汤。”
我点点头,走上前拥抱外婆。
心里那股从申城带回来的烦躁和失意,被冲淡了。
书店的生意,不能说好,只能说还有。
会有多年的老顾客,熟门熟路地走进来。
和外婆打个招呼后,就一头扎进书架里。
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微“哗哗”声。
那声音和吊扇同样轻微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还挺好听。
不过,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寂静的。
我坐在木头板凳上,无聊地刷着手机。
招聘软件上的已读不回。
朋友圈里前女友晒出的新生活。
这些都像针一样扎着我。
我抬头看看外婆,她一坐就是一下午,像一尊雕像。
我忽然觉得,外婆的生活,就像这间书店.
安静,缓慢,甚至落伍,与世隔绝。
书店店面设置在一楼。
主人家的卧室在二楼。
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是一条木楼梯,踩上去会“咯吱”作响。
在楼梯的转角处,靠墙放着个三角形古色古香的架子。
架子上,摆着个古董西洋座钟。
很气派的西洋座钟。
紫檀色的木外壳,上面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座钟顶上,还蹲着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头小鸟。
擦得锃亮的玻璃罩子后面,黄铜的钟摆和齿轮清晰可见。
只是那些金属配件上,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斑驳。
我站住了脚,多看了它几眼。
外婆跟在我身后,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慢慢说:
“小民啊,还记得这个座钟吗?
这可是你外公,过去最宝贝的东西。”
“记得的。”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外婆。
钟的指针,停在九点十五分。
“怎么不走了?”我问。
“坏了,早不走了。”外婆的语气很平淡。
“你外公走了以后,它也跟着不走了。
现在啊,就成了一个摆设。”
她说完,就慢悠悠地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安静的钟。
钟摆纹丝不动。
只有那只木头雕刻的小鸟,沉默地与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