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放下酒杯,走过来:“思捷,怎么了?喝饮料喝醉了?”
我没理她,盯着我爸:“我刚才,在洗手间,听见林诚和他爸说话了。”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们说,你帮他疏通关系,”我一字一顿,“说你把我的录取短信删了,说我现在还以为自己没考好。”
死寂。
林诚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你胡说什么!”林诚爸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主任,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怎么胡说八道呢!”
“我没有胡说,”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林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刺耳:
“怕什么,陈叔叔都处理干净了,再说了,他儿子自己蠢,分数够了都不知道查……”
“他到现在还觉得是自己没考好,天天给他爸端茶倒水赔罪呢……”
录音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像被打碎的镜子。
我爸站起来,嘴唇在抖。
他伸出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到底,考了多少分?”
“你疯了!”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骨头在疼,“你在闹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我笑出声,“回家让你继续骗我?让我继续觉得我是个废物,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人?”
“陈思捷!”我爸尖叫,“你把手机给我!”
“给你干什么?删掉?”我把手机举高,“爸,我录音自动同步云端了,你删不掉。”
林诚在哭,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爸,那个瘸腿的女人,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主任,孩子小,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别当真,别当真……”
“我没胡说!”林诚突然抬头,眼睛通红,指着我,“是你自己没考好!你嫉妒我!你嫉妒我能上大学!你爸是教育主任怎么了?教育主任的儿子就能污蔑人吗!”
“我嫉妒你?”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妈残疾?嫉妒你妹是傻子?还是嫉妒你爸跪在地上求我爸偷我的分数给你?”
“你!”林诚爸冲过来,扬起手。
那一巴掌没落在我脸上。
我妈拦住了。
但她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
很响。
我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耳朵在鸣叫。
“跟你爸道歉,”我妈的声音在抖,“现在,立刻,道歉。”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我的母亲。
小时候把我扛在肩膀上的母亲,说“我儿子将来肯定上清华北大”的母亲。
“妈,”我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你知道,对不对?”
她不说话。
“你知道他偷了我的分数,你知道他把我的人生给了别人,”我声音很轻,“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是为你好!”
我爸突然崩溃,哭喊着,“林家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妈腿瘸了,他妹是个傻子,他爸一身病!他要是上不了大学,他家就完了!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咱们家呢?咱们家缺什么?你复读一年怎么了?你就不能为爸爸牺牲一次吗?”
牺牲。
这个词真好听。
“所以,”我点点头,“我就该是那个祭品。”
我转身,往外走。
“陈思捷!你给我回来!”我爸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廊的光很亮。
我往前走,一直走,走下楼梯,走出酒店。
街上很热闹,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挂断,又响,是我爸,我关机。
我在路边坐下,抱住膝盖。
脸还在疼。
但心里那块压了我两个月的大石头,突然碎了。
碎成粉末,扎进五脏六腑,每一个碎片都在说:你没有考砸,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你爸,把你卖了。
卖了你的分数,卖了你的未来,卖了你的尊严。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别人的感恩戴德,换来了“道德模范”的锦旗,换来了今晚这桌龙虾鲍鱼。
我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骗局里。
我愧疚,我自责,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爸说“爸对不起”,我抢着洗碗拖地,我把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他买护手霜,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废物,我让他丢人了。
而他在接受我的道歉时,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谎言编得更圆?在想怎么安抚林诚家?在想下次接受采访该说什么台词?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风很冷,但我心里有一把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