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父皇抱着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王德撑着一把巨大的青油纸伞,努力为我们遮挡风雨。
但风太大了,雨丝还是斜斜地飘了进来,打湿了父皇的龙袍。
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
连杀了三个“子女”,他的情绪已经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如今的死寂。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
毕竟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
何况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别想了,老爹。】
【想得越多越痛苦。】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还剩两个呢,不赶紧处理了,留着过年吗?】
父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欣慰,有痛苦,还有……依赖。
我是他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
是他在这片巨大的谎言和背叛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王德。”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摆驾,去武英殿。”
武英殿,是四皇子萧景武的住处。
王德躬身应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冲破雨幕,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来。
是母后。
她已经换下了寝宫里的衣服,穿上了皇后正装。
凤冠歪斜,妆容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几个宫女太监在后面追着,却不敢靠得太近。
“陛下!”
她跑到我们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瞬间浸透了她华贵的凤袍。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咒骂。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就那么跪着,仰头看着父皇。
“陛下,收手吧。”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臣妾错了。”
“臣妾罪该万死。”
“您杀了臣妾吧。”
“求您,放过剩下的孩子。”
“他们是无辜的。”
父皇冷漠地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无辜?”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朕呢?”
“朕就不无辜吗?”
母后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不停地磕头。
光洁的额头,很快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的错!”
“求您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夫妻情分?”
父皇打断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从你把第一个野种生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什么情分了。”
【对头!别跟她废话!】
【这女人坏得很,现在是在演苦情戏,想拖延时间呢。】
【她肯定已经派人出宫,去通知她娘家和镇国大将军他们了。】
【再不快点,等他们带兵冲进来,就麻烦了。】
父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母后。
他抱着我,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没有留恋。
母后绝望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
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她瘫在地上,看着父皇远去的背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
那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我们一路无话。
很快,武英殿就到了。
跟其他皇子公主的住处不同,这里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花草树木。
只有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和一排排的兵器架。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四皇子萧景武,今年十二岁。
他没有在殿内躲雨。
他正赤着上身,在雨中练拳。
雨水冲刷着他古铜色的肌肤,勾勒出少年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打得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
【啧啧,看看这身板,这肌肉。】
【他爹是禁军统领张烈,一个能徒手打死老虎的***。】
【父皇你这种文治武功都占的儒雅帝王,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一个纯粹的肌***子?】
【基因都不对啊。】
父皇的脸,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沉。
他站在演武场边,静静地看着。
萧景武打完一套拳,才发现父皇来了。
他惊喜地跑过来。
“父皇!您怎么来了!”
他不像太子那般虚伪,也不像三公主那般深沉。
他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父皇平日里政务繁忙,很少来看他。
“父皇,您快看我新练的拳法,厉害吗?”
他献宝似的问。
父皇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武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父皇?”
父皇终于开口。
“这套拳,是谁教你的?”
“是张统领啊!”
萧景武想都没想就回答。
“张统领说,这是他们张家的家传拳法,叫‘崩山拳’,最是刚猛!”
他说完,才发现父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张家的……拳法?”
父皇一字一顿地问。
【完了,这傻孩子,自己把刀递过去了。】
【皇家的‘太祖长拳’你不练,去练外臣的家传拳法,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都有点同情这个傻大个了。
萧景武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好像说错话了。
“父皇……儿臣……”
他想解释。
父皇却摆了摆手。
“你很喜欢张烈?”
“张统领……对儿臣很好。”
萧景武小声说。
“他经常带我出宫去骑马,还教我打拳。”
“比父皇……陪我的时间还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父皇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睁开时,眼里的最后温情,也消失了。
“好。”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
“朕,就送你去见他。”
萧景武没听懂。
“见张统领?他不是在宫外当值吗?”
父皇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对着王德,下达了命令。
“禁军统领张烈,***,图谋不轨,就地格杀。”
“四皇子萧景武,血脉不纯,非朕亲子。”
“废为庶人,绞。”
命令下达。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