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在第二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
我提前一小时登录系统,界面简洁得令人不安——黑色背景,中间一个计时器,下方是出价框和竞拍者编号。
没有照片,没有描述,只有物品编号:#7741。
十点整,计时器归零。
起拍价50万,五秒钟内跳到了80万。
竞拍者编号不断变化:#003、#011、#042、#009...
价格像疯了一样上涨。
100万。
150万。
200万。
我盯着屏幕,手心出汗。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愿意花多少钱让一个陌生人消失?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对周屿做什么?
“收藏家拍卖行”的传说在黑网上流传已久。有人说他们是器官贩子,有人说他们是变态收藏家,专门猎杀特定类型的人作为“标本”,还有人说他们是一个地下审判组织,替那些无法通过法律获得正义的人执行私刑。
我不知道哪种更可怕。
价格在280万停顿了几秒。
然后#003出价:300万。
其他人似乎犹豫了。拍卖进入倒计时:10、9、8...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竞拍者出现。
#777。
他直接出价:500万。
屏幕安静了。
#003尝试加价到510万。
#777秒跟:600万。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即使对“收藏家”这样的黑市平台,600万买一个人的命(或者说,买一个人的“永久**权”)也是罕见的高价。
倒计时再次开始。
10、9、8...3、2、1。
成交。
屏幕闪烁:#7741由#777竞得。成交价600万。款项已进入托管账户。
紧接着,新信息弹出:
“请提供‘物品’获取方案。建议:制造单独外出机会。时间:72小时内。地点:南京市区。注意:避免公共场所监控,最好在夜间。获取过程将无痛、高效、不留痕迹。您无需在场。”
我盯着“无痛、高效、不留痕迹”这几个字。
像快递服务的广告词。
周屿正在客厅看电视,财经新闻。他穿着灰色家居服,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跟某个女人发信息。
“下周末你真的要去深圳?”我问。
他抬头,有些意外我主动搭话:“嗯,周四早上的航班。”
“儿子幼儿园周五有亲子活动。”我说,“他希望你参加。”
这是真的。子轩昨晚临睡前确实说过“爸爸能不能来”。
周屿皱眉:“怎么不早说?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我也是刚看到通知。”我平静地说,“你改签晚一天的航班不行吗?就多待一天。”
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
“这个并购案很重要,薇薇。”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下次一定,好吗?”
薇薇。他已经很久不叫我“老婆”或“亲爱的”了。薇薇是我的名字,苏薇薇,但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个陌生人的代号。
“那就周三晚上吧。”我说,“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吃个饭,就当提前庆祝你项目成功。就我们三个,不带手机,好好吃顿饭。”
他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别的意图。
“行吧。”他终于说,“去哪儿?”
“我来订。”我说,“有个新开的私房菜馆,在中山陵那边,环境很好。”
中山陵。夜晚人少,树林茂密,停车场偏僻。
完美。
“好。”他答应了,注意力已经回到电视上。
我回到书房,给拍卖行回复:“周三晚20:30,中山陵‘梧桐小筑’私房菜馆。他会单独开车前往。停车场在建筑后方,无监控。车牌号:苏A·8XX66。黑色奔驰GLE。”
“收到。”对方秒回,“请确保‘物品’于20:30-21:00之间单独出现在该地点。后续无需您操作。款项将在确认收货后24小时内转入指定账户。”
我关上电脑。
周三。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起身去儿子房间。子轩踢了被子,我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看他。
他长得像周屿,特别是鼻子和嘴。但眼睛像我,大而圆,睫毛很长。
“妈妈。”他忽然在梦里呢喃。
“嗯?”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
“爸爸很快就回来。”我撒谎,抚摸他的头发。
“他答应带我去动物园。”子轩翻了个身,“看大老虎。”
“妈妈带你去。”
“我要爸爸也去。”
我没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通明。六百万人在这座城市里呼吸、相爱、背叛、生存、死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会照常上班,吃饭,争吵,和解。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叫周屿的男人将从世界上消失。
除了我。
还有那个出价600万的#777。
周屿周三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重要会议。我送子轩去幼儿园,蹲下来给他整理衣领时,他忽然问:“妈妈,你眼睛红红的。”
“昨晚没睡好。”我微笑。
“爸爸又打呼噜了?”
“嗯。”
其实周屿不打呼噜。我们已经分房睡一年了。
我把子轩交给老师,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跑进教室,忽然有一种冲动——冲进去抱住他,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我没有。
我去了银行,用母亲的名字开了个新账户。如果那600万真的到账,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不是为了自己花——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而是为了子轩的未来。
然后是律师事务所。
“我想咨询离婚。”我对律师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律师,面相精明。
“财产状况?孩子?出轨证据?”她问得直接。
我把周屿的手机照片打印件推过去。
她翻看,表情没有变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
“证据充分。”她说,“但需要原件。而且,即使能证明他出轨,财产分割也不一定对你完全有利。你们有婚前协议吗?”
“没有。”
“那还好。”她点头,“不过诉讼离婚周期很长,一年到两年。而且他如果不同意,第一次起诉很可能判不离。”
“如果...”我停顿,“如果他在诉讼期间失踪呢?”
律师抬头看我,眼神锐利。
“失踪满两年可以申请宣告死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她说,“但需要有报警记录,警方立案。而且这两年期间,你作为配偶要处理他的所有债务和事务,很麻烦。”
“如果不用等两年呢?”
她靠回椅背,打量我。
“苏女士,法律是严谨的。任何试图绕过法律程序的行为,都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她缓缓说,“我建议你收集证据,正常起诉。至于你丈夫会不会‘失踪’...”她意味深长地停顿,“那是命运的事,不是法律的事。”
我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经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现在变成了奶茶店),经过我们结婚的酒店(外墙正在翻新),经过周屿求婚的玄武湖边(长椅上坐着年轻情侣,女孩笑得捂嘴)。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七年前的我,二十八岁,刚从一段失败恋情中走出,遇见了三十一岁的周屿。他那时还不是投行副总裁,只是个项目经理,穿平价西装,开二手大众,但眼睛里有光。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他说要给我一个家。
他说永远。
我相信了。
我们有过三年好时光。真的。他会记得每个纪念日,会给我写小纸条藏在午餐盒里,会在雨天开车到我公司楼下送伞,会在我加班时默默送来热汤。
子轩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我变了——产后抑郁,身材走样,情绪不稳定。也许是他变了——升职加薪,身边诱惑增多,中年危机。也许我们都变了,只是朝不同方向。
手机响了。
是周屿。
“晚上几点?”他问,背景音是办公室的键盘声。
“七点半到吧。”我说,“我已经订好了。”
“行。我这边完事就过去。可能要晚一点,你们先吃。”
“不,我们等你。”
他顿了顿:“...好吧。对了,我明天早班机,今晚可能要把行李收拾一下。”
“我帮你收好了。”我说,“西装、衬衫、领带,还有你常用的洗漱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情绪,“薇薇,我...”
“晚上见。”我打断他。
挂断电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
为死去的爱情。
为即将成为杀人犯的自己。
为子轩将要失去的父亲。
也为那个曾经相信永恒、如今面目全非的苏薇薇。
我在车里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补妆,开车去幼儿园接子轩。
“妈妈!”他跑出来,举着一幅画,“我今天画的!”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背后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每个小人旁边都有标注:爸爸、妈妈、宝宝。
“真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哑。
“我们要去吃饭吗?和爸爸一起?”
“嗯。”
“耶!”他欢呼,“我可以吃冰淇淋吗?”
“可以。”
“爸爸说的吗?”
“妈妈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抱住我的腿:“妈妈最好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改变主意。
几乎。
晚上七点,我们出发去中山陵。
子轩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屿开车,偶尔回应儿子的问题,但大多数时间沉默。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三十八岁,依然英俊,岁月给了他成熟的气质,眼角细纹反而增添魅力。西装合身,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只是不该以背叛为代价。
“你最近好像瘦了。”周屿忽然说,从镜子里看我。
“有吗?”
“多吃点。”他说,“别老想着减肥。”
典型的周屿式关心——表面体贴,实则挑剔。潜台词是:你太瘦了不好看。
“嗯。”我应了一声。
车开上紫金山路,两旁梧桐树在夜色中伸展枝桠,像无数双手臂。路灯昏黄,路上车很少。这座山白天是游客胜地,晚上则安静得近乎荒凉。
“这家店位置挺偏。”周屿说。
“私房菜都这样,安静。”
“你怎么找到的?”
“朋友推荐。”
他没再问。我们之间早就不分享朋友了。
“梧桐小筑”是一栋仿民国建筑,白墙黑瓦,院子里几棵老梧桐。停车场在后面,石子铺地,灯光很暗,只能停七八辆车。
我们到的时候,只有两辆车。
一辆白色宝马,一辆黑色越野。
不是奔驰。
我的心跳加速。拍卖行的人已经到了吗?他们开什么车?几个人?会用什么方式带走周屿?
“就这儿?”周屿皱眉,“看起来不怎么样。”
“里面不错。”我说。
我们下车。山里的夜风很凉,我搂紧了子轩。
进门,老板娘热情迎接。餐厅内部确实雅致,老式家具,字画,熏香。我们被领到二楼包间,窗外是黑黢黢的山林。
点完菜,周屿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他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抱着子轩,看向窗外。停车场隐约可见,周屿的黑色奔驰停在那里,旁边是那辆白色宝马和黑色越野。
没有新车辆。
没有可疑人影。
也许他们埋伏在树林里。也许在车上等。也许...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子轩问。
“很快。”
十分钟后,周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公司有点事。”他说,坐下后心神不宁,“深圳那边提前了,我可能今晚就得走。”
“今晚?”我愣住,“不是明早的飞机吗?”
“刚接到电话,对方负责人明天上午临时有事,改今晚见面。”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我得去赶九点半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