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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梅枝不见君
雪落梅枝不见君

壹·雪梅初见永安二十四年的冬,来得格外早。霜降才过,京城的天空便铅云低垂,

仿佛一块浸饱了水的灰绒,沉甸甸地压着琉璃瓦的飞檐。沈清晏记得清楚,那天是腊月初八。

她刚跟着母亲从护国寺施粥回来,手炉里的银炭将熄未熄,指尖还残留着寺里檀香的清苦。

轿子行至沈府所在的朱雀巷时,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巷中积雪的寂静。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立在府门前,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

肩上披着件靛青斗篷,风帽边缘滚着银狐毛,已经落了层薄雪。他正与父亲沈尚书交谈,

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像用刀削出的山岩,硬朗,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似乎察觉到目光,

他忽然转头。沈清晏来不及放下帘子,就这样撞进一双眼睛里——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不像京城那些贵公子们被酒色浸得浑浊的眼睛,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雪后初晴时,

被阳光照透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清晏,还不见过谢将军?

”父亲的声音传来。她慌忙下轿,敛衽行礼。起身时,鬓边簪的那支红梅不知怎的松了,

直直坠下。她轻呼一声,却见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凌空一抄,那支梅已稳稳躺在他掌心。

“沈姑娘。”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走近了才看清,他个子极高,

她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他双手将梅奉还,

指尖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顿了顿——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谢……谢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像檐下将断未断的冰凌。“我叫谢景行。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然后才漫到唇角。这一笑,

方才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顿时散了,

倒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他不过十九岁——的明朗来。“景星麟凤的景,

高山景行的行。”那支梅,他到底没有还她。而是重新为她簪在鬓边,动作生疏却小心,

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风雪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梅花配美人,正相宜。”他说。父亲在一旁捻须而笑。

后来沈清晏才知道,谢景行是新科武状元,今日来府上,是辞行。北境不宁,

圣上钦点他戍守雁门关,三日后便要启程。那天他们在花厅说了什么,沈清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奉茶时,指尖微微发颤,青瓷杯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极细微的叮**。

他接过茶盏时,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郑重地道了声谢。告退时,

她在回廊转角处驻足,听见父亲与他最后的对话。“……此去凶险,贤侄务必珍重。

”“尚书大人放心。男儿在世,自当保家卫国。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心中尚有遗憾。”“哦?何憾?”风卷着雪沫穿过回廊,他的话语被吹散大半。

沈清晏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若得生还……”她没有再听下去,

提着裙摆匆匆跑回自己的小院。心跳得那样快,撞得胸腔都微微发疼。推开房门,

铜镜中映出一张绯红的脸,鬓边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他指尖的暖意。那一夜,

她辗转难眠。窗外雪落无声,却仿佛都落在了她心上,一层层,积得厚厚的,又轻又软,

带着某种莫名的悸动。贰·别后锦书谢景行走后的第三天,沈清晏开始绣一方帕子。

不是什么稀罕料子,只是最寻常的素白杭绸。她不用绣娘描好的花样,自己研了墨,

在绷子上轻轻勾勒。画的是梅——不是单单一枝,而是一整树,虬枝横斜,疏影暗香。

她画得极认真,每一笔都屏住呼吸,仿佛笔尖落下的是他的心绪,是她的念想。

贴身丫鬟春絮在一旁研墨,看着自家姑娘从日出坐到日落,连午膳都只用了几口,

忍不住劝:“姑娘,歇歇眼睛吧。这帕子……是要送给谢将军的?”沈清晏手下一顿,

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轻轻吮去,脸上却浮起淡淡的笑意:“嗯。

他说边关风沙大,可用帕子掩面。”“可这梅花……”春絮凑近细看,忽然低呼,

“这、这花瓣的脉络,怎么像是字?”沈清晏但笑不语。是字。她用最细的劈丝,

在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里,藏了一句诗。有“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有“江南无所有,

聊赠一枝春”,也有她自己写的“愿君如明月,照我至边城”。一共九朵梅,

藏了九句不能明言的心事。绣到第七日时,

父亲的幕僚从兵部带回消息:谢小将军已抵达雁门关,首战告捷,歼敌百余,圣上龙颜大悦。

她听了,悬着的心略略放下,手下却绣得更快了。针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细细密密,将她那些无法言说的挂念,一针一线缝进经纬之间。第一封信,

是在他走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到的。信使是谢家的亲兵,一个叫赵十七的年轻小伙,

脸膛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却将一个油布包裹护得严严实实。“将军说,务必亲手交到姑娘手中。”包裹里是一封信,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匣。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字迹却力透纸背:“沈姑娘清鉴:边关苦寒,然将士用命,民心可用。今夜月圆,关山同照,

遥想京中应已梅开二度。一切安好,勿念。谢景行顿首。”她反复读了三遍,才小心折好,

压在枕下。打开木匣,里面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如羊脂,中间天然沁着一抹红,

恰似雪中红梅。附着一张字条:“关外所得,聊寄相思。”她的脸又红了。什么“相思”,

这人……怎么这样直白。但她还是珍而重之地将玉贴身戴着。夜里躺在床上,

指尖摩挲着那块温润,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的风雪,和他掌心炽热的温度。

回信她写了整整五页。说了京城初雪,说了梅林新栽的树苗,说了父亲近日在读的兵书,

说了母亲为她新裁的冬衣……最后,在信纸的角落,用最小的字添了一句:“帕子绣好了,

托赵大哥带去。边关风大,望自珍重。”随信寄去的,还有她亲手做的四样东西:一对护膝,

用的是上好的紫羔皮,内衬缝了厚厚的丝绵;一罐枇杷膏,用川贝、蜂蜜熬了整夜,

治咳润肺最好;一包驱寒的药材,每一样都仔细配伍;还有那方绣了整整七日的梅帕。

赵十七走的那天,又下雪了。她站在府门内,看他翻身上马,忽然叫住他:“赵大哥。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家传的方子,见效快。

麻烦你……务必交到他手上。”赵十七郑重接过,纳入怀中,抱拳道:“姑娘放心,

属下必不辱命。”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沈清晏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要替谁,完成那个未完成的拂雪之约。

叁·梅花消息永安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仿佛一夜之间,冻土松动,

冰河开裂,院中那十几株梅树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绽放。不是那种羞答答的含苞,

而是泼辣辣地开满枝头,深深浅浅的红,映着尚未化尽的残雪,烈烈如焚。沈清晏的嫁衣,

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绣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正红的底色,用金线织出暗纹,

日光下一照,流水似的漾起粼粼波光。母亲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来教,

可沈清晏执意要自己绣。“女儿想亲手绣。”她这样说时,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母亲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挥退了绣娘:“罢了,随你吧。只是别熬坏了眼睛。

”第一针,落在领口。是缠枝莲纹,取“并蒂同心”之意。她绣得极慢,

每一针都要比量再三。有时绣着绣着,忽然停下,对着窗外发怔。春絮知道,

姑娘又在想谢将军了。边关的信,从一月一封,渐渐变成两月一封,三月一封。信越来越短,

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封收到时,已是深秋。信纸上甚至染着淡淡的、洗不净的血渍。

“清晏:战事吃紧,北蛮增兵。一切尚好,勿忧。见字如晤。景行。”只有三行。

可那“见字如晤”四个字,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背。她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梅树的叶子也黄了,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

落在她未绣完的嫁衣上。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

四野无人,只有风在嚎叫。远处有火光冲天,厮杀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近前。忽然,一个人从火光中冲出,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清晏!”她惊醒,冷汗浸透寝衣。窗外月华如水,

梅枝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像极了梦中的景象。从那天起,她开始失眠。

常常是深夜了,她还坐在绣架前,就着一盏孤灯,一针一线地绣。嫁衣上的莲花一朵朵盛开,

藤蔓纠缠,绵延不绝。她绣得手指被针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有时渗出血来,染在红绸上,

瞬间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春絮看得心疼,劝了多次无用,只好每晚多备一盏灯,

陪她坐着,做些针线活。主仆二人常常无言到天明,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和针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父亲和母亲都察觉了她的变化。

那个爱笑爱闹、会在雪地里追着丫鬟打雪仗的沈清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沉默的、苍白的、眼底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色的影子。母亲私下找她谈过。“晏儿,

你若实在担心,不如……娘去求求你父亲,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把谢将军调回京来?

”她摇头,声音轻而坚定:“不可。他是将军,守土有责。女儿……不能让他为难。

”“可你这样……”母亲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柔软丰润,如今却骨节分明,

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女儿无事。”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真的。

”这个笑,比哭还让人心酸。永安二十五年的冬天,边关的消息越来越糟。

北蛮集结了十万大军,号称“狼骑”,日夜叩关。朝廷的邸报雪片似的飞进兵部,

又化作一道道加急军令,发往各地。京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茶楼酒肆里,

人人都在议论战事。沈清晏不再去梅林了。

她开始每天去报房外等——那是兵部收发军情的地方,一有新的战报,会第一时间送到那里。

起初,守门的侍卫还拦她,后来认得是尚书千金,又见她日日都来,风雨无阻,

渐渐也就不拦了,只远远看着,摇摇头,叹口气。她总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不吵不闹,

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每一个进出之人的对话。

“……雁门关又打退了三次进攻……”“……粮草不够了,

催粮的文书已经发了八道……”“……谢将军带人夜袭敌营,烧了粮草,

自己肩膀中了一箭……”听到这里,她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

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沈清晏照旧站在报房外。雪下得急,

不一会儿就覆满了她的肩头、发梢。她没有拂,只是怔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匹,是一队。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浆,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破损,为首那人几乎是滚下马的,

嘶声喊道:“八百里加急——雁门关破了!”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雪花悬在半空,

风声戛然而止。她看见报房里冲出许多人,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怒吼声,

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搀扶进去,

看见一道又一道人影急匆匆奔向皇宫方向……可她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那句话,

反复回响:“雁门关破了……破了……破了……”“姑娘!姑娘!”春絮不知何时找来了,

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丫鬟满脸是泪,声音发颤:“咱们回去吧,姑娘,

回去吧……”沈清晏转头看她,眼神空洞得可怕:“春絮,你听见了吗?

”“姑娘……”“他说过,会守住关的。”她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过的。”雪,

更大了。肆·玉碎血凝永安二十六年的春天,是在一片死寂中到来的。雁门关失守的消息,

像一场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朝廷震动,圣上连发十二道金牌,

调集各路兵马驰援北境。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市萧条,连往年最热闹的上元灯节,

也取消了。沈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沈尚书每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母亲终日跪在小佛堂里,念经祈福,檀香燃了一炉又一炉。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

说话压着声,生怕惊动了什么。只有沈清晏,异常平静。她不再去报房外等消息了。

每日只是坐在自己房里,对着那件未绣完的嫁衣,一针,一线,继续绣。

缠枝莲纹已经蔓延到袖口,只差最后几片叶子,就要完工。春絮不敢劝,只能默默陪着。

有时夜深了,她会听见姑娘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呜咽着,疼到骨子里。

可到了白天,沈清晏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她。三月十五,

花朝节。往年这个时候,沈清晏会带着丫鬟们去郊外踏青,采野花,斗百草。今年,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梅树。花已经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

在春风中颤着。可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片荒原。“姑娘,”春絮小心翼翼地说,

“赵……赵大哥回来了。”沈清晏猛地转身:“在哪?”“在前厅。

老爷正在见……”她提起裙摆就跑,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闺训。穿过回廊,跑过月洞门,

气喘吁吁地冲进前厅时,父亲正与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破旧的戎装,

沾满尘土和血污。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肩膀垮着,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是赵十七。

可沈清晏几乎认不出他了。那张曾经黝黑健康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

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最刺目的是他左边额角到下颌那道疤,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结痂,

仍狰狞可怖。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忽然一颤,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属下……属下有负所托。

”沈清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向父亲,父亲别过脸,眼眶通红。“赵大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谢将军呢?”赵十七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手,

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是普通的粗麻布,已经洗得发白,

上面浸染了大片深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他双手将布包高举过头。

沈清晏没有接。她只是盯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沈姑娘,

”赵十七的声音破碎不堪,“将军他……断后时,被北蛮的狼牙棒……击碎了心脉。

我们找到他时,他手里……还攥着这个。”布包散开了。里面是一件玄色劲装,

领口、袖口、前襟,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左肩处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砸穿的。还有半块玉佩。

沈清晏认得。那是她送他的那块璞玉,他请人雕成了环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清晏”。

如今玉断成两半,断口参差不齐,一半染着血,粘在他破碎的衣襟上;另一半,

嵌着细碎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捏碎的。她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个布包。

指尖触到那些血迹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打了个寒颤,却将布包抱得更紧。“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十七的眼泪滚下来,砸在地上:“将军说……‘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还有……‘下辈子,一定娶她。’”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

沈清晏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抱着那个布包,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晏儿……”父亲在身后唤她。

她没有回头。回到自己房间,她将布包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那个樟木箱——那是她的嫁妆箱,

里面装着那件未绣完的嫁衣。她将染血的劲装取出来,仔仔细细叠好,抚平每一道褶皱,

然后,郑重地放在嫁衣旁边。血红与正红,死亡与婚嫁,就这样并排躺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院中的梅树新绿盎然,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

很淡,像是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消失,再无痕迹。从那天起,

沈清晏真的不再笑了。她依旧每日起床,梳洗,用膳,绣嫁衣。只是那件嫁衣,

她不再添一针一线。它就那样摊在绣架上,莲花开到一半,藤蔓断在途中,像一个未完的梦。

她开始长时间地站在梅林里。从清晨站到日暮,不说话,不动,连眼神都是空的。

春絮送去的饭食,她常常忘记吃;夜里送去的安神汤,她也只是放在一边,任它凉透。

她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握在手里,只剩一把骨头。太医来看过,开了许多安神补气的方子。

药一碗碗熬好,她倒也配合,端起来就喝,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喝下去,就像石沉大海,

一点效用都没有。母亲抱着她哭:“晏儿,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只是轻轻摇头:“娘,女儿不哭。”为什么不哭呢?她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空了。空荡荡的,风吹过去,能听见呜呜的回响。没有痛,没有悲,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起身,点上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精致的瓷偶。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忽然想起那个雪天,他指尖的温度,和他为她簪梅时,小心翼翼的模样。“谢景行。

”她对着镜子,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回应了。眼泪,终于在这一刻,

迟缓地滚落。一颗,两颗,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起手,狠狠捂住嘴,将那些破碎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窗外,春夜深寂。

梅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随风摇曳,像谁不散的魂魄,徘徊不去。

伍·归去来兮永安二十七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才进十月,

第一场雪就来了。不是往年那种细碎的雪沫,而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京城内外,银装素裹,琉璃世界。沈清晏的病,是在第一场雪后加重的。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病,太医诊了又诊,只说“忧思过甚,心血耗竭”。开了无数方子,

人参、灵芝、雪莲……什么珍贵用什么,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到后来,

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偶尔精神好些,

会让春絮扶她到窗边坐坐,看看院中的雪,和雪中那些光秃秃的梅枝。嫁衣早已收进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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