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西装挂在穿衣镜旁的衣架上，像一道沉默的夜色。

程霄站在镜前，慢条斯理地系着暗红色领带。原主偏爱白色、浅蓝等“温柔”色系，衣帽间里塞满了各种号称“像王子一样”的礼服。程霄的手指掠过那些面料，最终停在这套几乎没穿过的定制西装上。

【检测到宿主选择服装与‘温柔王子’人设严重不符！】系统的电子音在脑中响起，带着程式化的焦虑，【根据大数据分析，白色系服装可使白薇薇初始好感度提升5-8%，深色系可能引发‘疏离’、‘冷漠’等负面联想。强烈建议更换！】

“知道为什么经典反派总穿深色吗？”程霄将领带结推到完美位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系统沉默，似乎在检索数据库。

“因为血溅上去，不那么明显。”程霄轻声说完，转身走向首饰台。

黑色丝绒小盒静静躺着。他打开，鸢尾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含蓄的光泽。这不是“海洋之心”那种咄咄逼人的璀璨，而是一种历经时光的温润。原主母亲的记忆碎片浮现——一位在商业联姻中郁郁早逝的温柔女性，死前将胸针留给儿子，说：“霄霄，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把这个送给她。它比钻石更懂人心。”

可惜原主没听懂。

程霄拿起胸针，指腹抚过冰凉的金属。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

【宿主仍未选择‘海洋之心’！距离任务截止时间仅剩1小时43分钟！】系统提示音变得急促。

“礼物，我会送。”程霄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身形挺拔，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暗红领带像一道醒目的伤口，或是宣言。眼神平静，深处却有种近乎非人的审视感。“但怎么送，送什么，是我的事。”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卧室门。

***

白家别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昂贵食材混合的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本市名流大半聚集于此，庆祝白家千金白薇薇二十五岁生日。

白薇薇穿着一条缀满碎钻的抹胸白纱长裙，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晶灯下，笑容甜美，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她身边围着几位年轻富家子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的苏景辰。

苏景辰三十岁左右，相貌英俊，身姿挺拔，言谈间自带一股白手起家者的自信与圆滑。他正微微俯身，对白薇薇说着什么，逗得她掩唇轻笑，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他。

“程霄还没来？”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他准备了‘海洋之心’！日内瓦拍回来的，三千万！”

“啧，真是下血本。不过白薇薇好像跟苏景辰走得更近？”

“程霄那种恋爱脑，掏心掏肺有什么用？生意场上可没见这么大方。”

议论声细细碎碎。苏景辰仿佛没听见，只是将一杯香槟递给白薇薇，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她的手背。白薇薇脸微红，接过酒杯，眼神却飘向门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程霄走了进来。

深灰色西装，暗红领带，步伐平稳，脸上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没有立刻走向中心，而是在入口处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许多正在交谈的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向他。

不是因为他迟到了，而是因为……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过去的程霄，进入这种场合总是急切地寻找白薇薇的身影，眼神热切，甚至带着点讨好。而此刻的程霄，眼神平静得像在评估一场商业展销会，那身深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沉稳、甚至有些莫测。

苏景辰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笑容，端着酒杯迎了上去：“程少！可算来了，薇薇刚才还在念叨你呢。”他语气亲热，手臂自然地想搭上程霄的肩膀，仿佛真是多年挚友。

程霄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个动作，同时伸出手：“苏总，好久不见。”握手有力而短暂。

苏景辰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笑容不变：“怎么叫得这么生分？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忙几个大项目？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也别忘了多陪陪薇薇。”他语气带着兄长的调侃，却将“项目”和“陪薇薇”放在了微妙的对立位置。

程霄笑了笑，没接话，径直走向白薇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尤其是他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是否藏着那个传说中的丝绒礼盒？

白薇薇已经调整好表情，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和一点点被冷落的委屈：“程霄哥，你来了。”声音柔婉。

“生日快乐，薇薇。”程霄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从内袋取出那个黑色丝绒小盒。

不是众人预想中那个印着顶级珠宝品牌徽章的大礼盒。只是一个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小盒子。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白薇薇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绽放得更甜：“谢谢程霄哥！”她接过盒子，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打开。

一枚精致的鸢尾花形胸针躺在黑色丝绒上。钻石和蓝宝石很小，设计古典，显然不是新潮款式，价值……或许几十万？最多一百万顶天。与传闻中的“海洋之心”天差地别。

白薇薇眼中的失望这次没能完全掩住。她努力维持着笑容，拿起胸针：“很……很别致呢。谢谢程霄哥，我很喜欢。”语气却淡了许多。

苏景辰适时开口，带着打圆场的笑意：“礼轻情意重嘛。程霄的心意，薇薇肯定懂的。”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程霄，我有个朋友在拍卖行工作，他今天下午跟我说，好像看到‘海洋之心’出现在他们紧急委托的列表里了？该不会……”

他故意拖长语调，留下想象空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程霄迎着苏景辰探究的目光，坦然点头：“是我委托的。”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程霄哥？”白薇薇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眼圈迅速泛红，一副受了巨大打击却强忍泪水的模样，“那项链……你不是说……”

“突然觉得，让那么美丽的宝石锁在保险柜里，是对它的浪费。”程霄的声音清晰平稳，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宝石的价值在于流动，在于承载更多意义。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式，送薇薇一份更有意义的生日礼物。”

他转向白薇薇，同时也像是在对全场宣布：“‘海洋之心’拍卖所得的三千万，我以你的名义，全额捐赠给了‘星光女性创业基金会’。这笔资金将专门用于扶持本市女性初创企业。证书和捐赠协议，下周会正式送到府上。”

死寂。

连音乐似乎都停顿了一拍。

三千万！捐了？以白薇薇的名义？不是送珠宝，而是捐出去做慈善？

这操作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理解范畴。送名贵珠宝是追求，是讨好。捐巨款做慈善以女方的名义……这算什么？抬高女方的社会声誉？可这对程霄自己有什么好处？而且，白薇薇明显想要的是珠宝啊！

白薇薇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表情管理几乎失控。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谢谢？她根本不想谢谢！愤怒？可她现在是“受益人”，名义上得了好名声！她只能死死捏着那枚小小的胸针，指节发白。

苏景辰也愣住了，他预想了程霄的各种反应——解释、窘迫、甚至恼羞成怒——却唯独没想到这一出。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程霄不但没丢脸，反而在舆论上站到了一个奇怪的高地：看，我多高尚，我把给女人买珠宝的钱拿去帮助更多女性创业了！

【警告！警告！】系统提示音在程霄脑中尖锐响起，【检测到白薇薇好感度急剧下降！当前好感度：30（原著此时应为70）！情节偏离度飙升至18%！请宿主立刻采取补救措施！深情告白环节尚未完成！】

程霄仿佛没听见脑中的警报。他甚至还对脸色变幻的白薇薇温和地笑了笑：“希望这份礼物，比一条项链更有意义。母亲说过，这枚胸针代表清醒的智慧，我觉得它很适合你，薇薇。”

他说完，对周围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一旁的露台，将满厅的震惊、议论和两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留在身后。

***

露台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甜腻的空气。

程霄倚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脑中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过载的机器。

【紧急状态！白薇薇好感度已降至危险值25！宿主24小时内未完成深情告白，惩罚机制将于23小时18分钟后启动！请宿主立刻返回宴会厅，采取行动！】

“惩罚是‘失恋心痛’模拟，痛感相当于急性心肌炎，持续72小时，对吗？”程霄在脑中平静地问。

【是的！请宿主不要轻视系统惩罚！】

“比起这个，”程霄转过身，背对城市灯火，面朝喧闹明亮的宴会厅入口，“我更好奇，系统，你能提供什么即时工具，帮我了解白薇薇现在真实的情绪和想法吗？不是表面那些。”

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积分不足，无法兑换高级情感侦测功能。但……鉴于当前情节严重偏离，系统可临时开放一项试用功能：微表情分析器（基础版）。】

“哦？”

【该功能可持续5分钟，通过捕捉目标面部43块肌肉的细微运动，结合瞳孔变化、呼吸频率等生理指标，综合分析其当前真实情绪倾向。试用版准确率约65%，且需消耗5点白薇薇好感度作为能量。】

程霄几乎要笑出来。用白薇薇的好感度，去分析白薇薇的真实情绪？这系统逻辑真是严谨得可爱。

“扣吧。”他说。

【5点好感度已扣除。白薇薇当前好感度：20。微表情分析器（试用版）启动，剩余时间4分59秒。】

瞬间，程霄眼中的世界多了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数据流。他看向宴会厅内，目光穿过玻璃门，锁定被几位女士围住安慰的白薇薇。

她的脸上还带着委屈的神情，眼中含泪，正对身边人说着什么。但在程霄的视野里，她的面部轮廓边缘浮现出细小的光点和流动的数据：

【微表情分析中……】

【目标：白薇薇】

【主要情绪成分：愤怒68%，困惑22%，算计7%，悲伤3%】

【生理指标：心率偏高（112次/分），呼吸浅促，左手无意识握紧（压力/攻击性表征）】

【言语与表情一致性：低（表演性悲伤强度高于真实悲伤强度两个量级）】

程霄微微挑眉。果然。

他移动视线，找到正在与一位中年商人交谈的苏景辰。

数据流再次浮现：

【目标：苏景辰】

【主要情绪成分：警惕45%，困惑30%，恼怒15%，评估中10%】

【生理指标：正常】

【备注：对话中多次瞥向露台方向（关注宿主），右手食指反复摩挲酒杯杯脚（焦虑/思考）】

就在这时，白薇薇似乎终于应付完周围人的“关心”，目光穿过人群，投向露台上的程霄。那眼神复杂，但在数据视野里，清晰无比：

【愤怒72%，困惑25%，评估/算计3%】

她似乎在重新评估“程霄”这个变量的价值。

程霄关掉了数据视野。5分钟试用时间还有富余，但他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系统，”他在脑中开口，“如果我现在去完成‘深情告白’，按照原情节台词说一遍，能挽回多少好感度？任务能算完成吗？”

系统立刻计算：【按照宿主当前行为导致的负面印象，即使完成标准告白，预计好感度回升不超过10点，最终好感度约30。任务完成度判定将低于50%，可能只发放少量积分奖励，且无法消除即将到来的惩罚。】

“也就是说，常规方法没用了。”

【……理论上，是的。】

“那有没有非常规方法？”程霄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比如，发布一个能让我‘合理’接近白薇薇，并且有可能扭转她对我的任务？最好是能同时……解决我和苏景辰之间‘误会’的任务。”

他特意强调了“误会”二字。

系统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内部的运算声几乎能被程霄“听”见。过了大约十秒钟，新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一种尝试性的、不确定的语气：

【经评估当前情节偏移及宿主请求……尝试生成适应性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生成：初步建立‘兄弟同盟’。】

【任务描述：在24小时内，与苏景辰进行一次‘坦诚’交流，初步建立或修复友好关系，为后续可能的‘兄弟共助女主’情节线埋下伏笔。此举或可间接缓和与白薇薇的紧张关系。】

【任务奖励：商业嗅觉临时提升（效果持续24小时）。】

【失败惩罚：无（此为尝试性调整任务）。】

程霄看着这个新任务，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冰冷趣味的弧度。

“商业嗅觉临时提升……”他低声重复，“听起来不错。这奖励，是让我更能‘嗅到’商机，对吧？”

【是的！此奖励可增强宿主对市场趋势、潜在投资机会的直觉判断力！】系统似乎因为宿主表现出兴趣而恢复了点活力。

“很好。”程霄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这个任务，我接受了。”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那片璀璨、虚伪而暗流涌动的灯光中。

苏景辰正好结束了与那位商人的谈话，独自走向酒水台。程霄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浮现出适度的困惑和一丝真诚，迈步向他走去。

宴会还在继续。但游戏的规则，从程霄踏入露台又返回的那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

而脑中的系统，在发布完那个支线任务后，后台日志里悄悄记录下一行新的代码：

【警告：适应性任务生成模块与核心‘恋爱推动’指令存在潜在逻辑冲突。监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