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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夫人她总在犯法的边缘
夫人她总在犯法的边缘

案上残局未理,朱砂在紫檀木上凝成暗红,像干涸的血。老爷在榻上枯坐许久,脊背挺直,头却低垂,盯着那片狼藉,沉默如石。空气滞重,压得人心慌。

苏昭昭蹭到我身侧,气声轻问:“添墨……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我未抬眼,同样低声:“奴婢不知。只知是北境八百里加急。”

她“哦”了一声,尾音绵软失落。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丝绦上的白玉环佩,血色褪尽。那点惯有的神采,似被窗外风雪冻住了。

半晌,老爷忽然动了。起身有些迟缓,像负千斤。他未看我们,径直走回书案后,目光扫过污损的密函,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奏折,铺纸提笔。

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落。一滴浓墨积聚,终于“嗒”地坠下,在雪白宣纸上泅开一团触目的黑。

他盯着那墨渍,喉结滚动,似下了决心,笔锋落下。字迹依旧工整端方,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沉郁的僵直。他在写请罪折,为“不慎污损紧急军情文书”。

苏昭昭看着他挺直却疲惫的背影,绞着丝绦的手停下了。唇微动,终是无声,默默转身走向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与扑簌的雪。

此后几日,沈府气氛沉郁如铁。老爷天未亮出门,深夜方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回府便扎进书房,闭门不出。灯火常亮至后半夜,偶闻压抑咳嗽。

下人们噤若寒蝉,步履皆轻。主母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再摆弄花草,不再“偶遇”老爷惹出动静,连最爱的古琴也蒙了尘。常独坐暖阁,对着棋盘摆弄黑白子,眼神却是空的。有时我去送茶点,见她面前摊着崭新兵书,页未翻几,神已远游。

我知她所想。那封染污的信,如巨石压心。她或将门出身,太懂“八百里加急”的分量——那是城墙烽火,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闯的祸,不小。

老爷的请罪折递上,石沉大海。无申饬,无降职,也无宽慰。这般沉默,往往比雷霆更骇人。朝堂风声隐约透入:“北狄异动”、“今冬酷寒,草场早枯”、“恐有南下之意”……

山雨欲来。

腊月二十四,祭灶前夜。老爷深夜归府,携一身寒气与淡淡酒意。未去书房,直回正院。我正服侍主母卸钗,见他来,垂首退出,掩门守在外间。

里间语声起初压抑,渐次升高。

“……我能做什么?父兄皆在北疆,我苏家……”主母声含焦灼。

“朝廷自有安排!你一介妇人,安守府中便是!”老爷压着怒,更深是疲惫。

“妇人?沈确,你忘了我如何嫁入你这规矩窝!当年校场……”声转尖利。

“够了!”低喝截断,“当年是当年!如今你是沈家主母!军国大事,岂容置喙?那信……尚未了结!”

静了一刹。随即是她短促的嘲弄轻笑:“是了,都是我胡闹,污了沈大人的要紧公文。误了军机,万死难辞其咎,是不是?”

瓷器轻碰,似他烦躁搁盏。“我非此意!昭昭,眼下情势复杂,京师亦不太平,你……安分些,便是最大相助。”

“安分?”她重复二字,语调古怪,“如其他官夫人般,吃斋念佛,赏花听曲,等着城门破,或……夫君丢官下狱?”

“你!”他被噎住,呼吸粗重。

长久的沉默。

我立于外间,连呼吸都放轻。炭火明灭。

许久,里间窸窣声响,主母起身。声已平静,却沁着冰凉:“知道了。沈大人早些安歇。明日祭灶,还需您主持。”

门开,她走出,只着中衣,外披银狐裘斗篷,面容无波,空茫扫我一眼,径直向外。

“去何处?”老爷追至门边,声显急意。

“睡不着,园中走走。”她未回头,“沈大人放心,妾身‘安分’,只在自家走走,不惹事。”

老爷立于门内阴影,望她单薄背影消失在廊角,伸手欲拦,终颓然垂下。他转身,满面憔悴无力,对我摆手,示意跟上。

我应“是”,提一盏羊角风灯,悄步随去。

雪已停,月色被厚云遮蔽,只露惨淡灰白。园中积雪未消,踏上去咯吱作响。她沿结冰池边慢行,狐裘毛领衬得下巴尖俏,人更清瘦。

她在太湖石假山旁驻足,仰面枯枝,半晌低声开口,似自语,又似问我:“添墨,你说……我是否真的很无用?除惹麻烦,一事无成?”

我默然,不知如何答。说“不是”?染污急报是实。说“是”?太过残忍。

她亦不需答,轻笑声无温:“幼时父亲总说我该是男儿。兄长征战学艺,我偷学。拉不开硬弓,却耍得动银枪;背不全阵图,却记得关隘地形、粮水道途……我以为,总有些用处。”声渐低,揉进风中,“可嫁了人,这些都成了‘不安分’,成了‘胡闹’。”

她伸手接住枝头飘落的残雪,看它在掌心化水。“那信……我识得火漆印纹,是朔方军。朔方粮草转运有三线,一走河东,一借云中,最近最险那条,贴黑水河谷……”喃喃似陷回忆,“今冬雪大,黑水河早该冻实……若狄人真欲南下抢粮,最快便是夺朔方粮草……”

我心头微震。此等细节,非深闺妇人能道。她非不懂军情,恰是懂得太深。

“可懂了又如何?”她收手拢紧斗篷,“信毁了。我的话,无人会信。他……亦不听。”

她转身,空茫褪去,换上沉寂冷凝的神色。“回吧,添墨,冷了。”

那夜后,府中气氛愈微妙。老爷与主母间似隔薄冰。见面客气,言辞斟酌,倒真成了“标准”的官宦夫妻。只是老爷眼底郁色更深,主母脸上笑意尽失,常怔然出神。

腊月二十八,年关在即。午后前院忽起喧哗,杂着惊惶步语。

我正抱衣料出库房,见外院管事沈安脸色惨白,跌撞跑来,帽歪不扶,抓住一小厮,声颤不成调:“快……禀报老爷!不得了!北狄……北狄骑兵前锋,已至渭水北岸!距京师……不足八十里!”

“哐当——”怀中锦缎滑落,鲜色委顿于青砖。

小厮怪叫,连滚爬向书房。

消息如凛冬最刺骨的风,瞬间席卷沈府,灌满帝都街巷。北狄入寇,兵临城下。

老爷疾步出书房时,面如死灰,唇抿成线,下颌绷如刀锋。他未看满地衣料,未理惊慌沈安,直穿庭院朝大门去,步履带风。深青直瘦的背影在惨淡天光下,单薄,却挺直如竹。

府中大乱。仆妇低泣,小厮乱窜,管事呵斥声亦颤。远处街面喧哗哭喊、马蹄起碰混成一片,整座帝都都在战栗。

我定神捡起衣料,抬头见主母已立正屋檐下。她不知何时出来,仍披那银狐裘,内着月白袄裙,面容静无波澜,望着老爷离去的方向,又转向府外混乱天光。

“添墨,”她唤我,声异常平静,“更衣。”

我一愣:“夫人欲出门?外头……”

“去书房。”她截断,眸落我脸,无慌乱惧色,只一片深潭般的静,静得人心头发紧,“换骑装。将我娘家那樟木箱抬至书房。”

我未敢多问,应“是”急办。

主母骑装是石榴红,窄袖束腰,料考究而式简洁,多年未穿。那樟木箱陈旧,锁头生绿,自嫁来便置库房深处,从未开启。

当我助她换好骑装,将沉箱抬入书房时,老爷未归。书房空荡,余他清冷松墨气息。苏昭昭走至案后,看了眼角落那封污损密函,目光停留片刻,移开。

她亲手开箱。箱启,无珠玉绫罗。最上层是一套叠齐的暗色皮甲,散着淡淡樟脑与皮革腥气。甲下压着几卷边角磨损的羊皮地图、数本纸页泛黄的旧册,与一柄无鞘的三尺直刃刀,刀身黯淡,柄缠皮革已显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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