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步奔向他,眼中的担忧和紧张全然不似作假。
一旁的江别尘见状,立即虚弱的朝叶舒瑾喊了一声:“阿瑾,我怕……”
叶舒瑾身形一顿,立即转身奔向了他。
“阿尘,你怎么在这里?”
她又惊讶又紧张,直接搀扶着江别尘,毫不犹豫冲向门外,没再给傅寒江半分眼神。
横梁木断,大火炙烤,傅寒江毫无生路。
“叶舒瑾……”他无助地唤叶舒瑾的名字。
他们仅有的两步之遥,成了咫尺天涯。
傅寒江不由苦笑,替身和正主之间还真是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任由烈火灼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向最近的一个窗户翻了出去。
身体落进冰雪的瞬间,他也彻底失去失去意识。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有人说话。
“郡主,傅公子全身烧伤,整个人昏迷不醒了怎么办?”
“他是木头成精,不会有事的。”
傅寒江脑海沉甸甸的,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都没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柴房,周围堆满了枯枝干柴。
正支撑着要坐起来,就对上了叶舒瑾那双深沉的眼眸,不辨喜怒。
“叶舒瑾,我怎么在柴房?”
叶舒瑾神色深沉:“梧桐院被你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你就在此反省。”
“反省?”傅寒江不明所以。
叶舒瑾很不满意他的反应,她面若寒霜,冷声质问。
“三日前,阿尘前往梧桐院看你,你为什么要打翻烛台,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要置他于死地?”
“寒江,你何时学会了那些争风吃醋的手段?”
从她的话里,傅寒江渐渐理清了原由。
叶舒瑾以为那日大火,是他嫉妒江别尘而放的。
他看向叶舒瑾的眼睛:“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叶舒瑾目沉如水,倾国倾城的一张脸满是失望:“阿尘从不说谎,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寒江,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到她的话,傅寒江想自己该生气的,可这一刻他却很平静。
毕竟,叶舒瑾连他的心都能剜给江别尘,他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呢?
但他的沉默,在叶舒瑾眼中却成了默认。
叶舒瑾沉沉叹了口气:“阿尘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要你去他床前道个歉,这事就当算了。”
傅寒江一愣,立马回道:“我不接受。”
因为江别尘,他差点死在了大火里,现在还要他去道歉。
这太可笑了!
叶舒瑾神色晦暗,那双黑沉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傅寒江。
直到过了半响,她才红唇微抿,眉头皱的很紧。
“你既然不愿意道歉,就去佛堂为他诵经三天祈福。”
说罢,她一把将傅寒江拽去佛堂,按在了观音菩萨前的蒲团之上。
她站定在一旁,又拿出一个漆红的符坠塞给他。
“阿尘刚查出风寒之症,我也怀了身孕,这三日你带上这个祈福坠为他念佛诵经千遍,求他和我腹中孩子平安。”
傅寒江看了一眼手心的符坠,彻底僵在原地。
活了千年,他虽不通晓人事,却也清楚的认识。
这不是什么祈福坠,而是换命符!
换命符,被换命者必死无疑。
傅寒江想过叶舒瑾不爱他,也想过他只是那颗七窍玲珑心的容器而已,但他从没想过叶舒瑾会要自己真的去死。
他攥着她的衣角,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
“叶舒瑾,这不是祈福坠,是换命符,我会死的。”
叶舒瑾怔了一瞬,蹲在傅寒江面前,捧着他的脸,坚定道:“你是木偶人,不会死。”
“阿尘命中必有一劫,若要平安必须有人代为受过。”
“寒江,你就当是帮我最后一次。”
看着叶舒瑾眼底的坚定,傅寒江想不明白,也没办法拒绝。
因为他知道叶舒瑾有一百种有办法让自己佩戴这枚‘祈福坠’。
叶舒瑾一旦开口的事,就绝对会做到。
傅寒江想到自己最后的执念,对她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可以答应你,但三天后你必须送我回清风岭。”
“好。”叶舒瑾一口答应。
而后,她亲手将那枚符坠系在傅寒江的腰间,甚至还打了个死结。
“寒江,人们常说死物不通人性,你曾经为我挡下雷劫,如今又愿意救下阿尘和我的孩子,日后我定不会辜负你。”
她说得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傅寒江却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自己明明已经不是人,也早已没了心,为何还是会觉得胸闷气短喘不上气。
胸口处,甚至比三日前大火炙烤时还要难受。
叶舒瑾没看出他的异常,她嘱咐几句就匆匆走了。
她刚走不久,空气中陡然“咔嚓”脆响。
傅寒江掀起衣袍,发现木纹已布满四肢,甚至隐隐开裂。
大抵等木纹开裂布满全身时,他就会彻底变回曾经的木头人了,也能彻底解脱了。
佛堂里,他跪在救苦救难的***菩萨面前,捻动佛珠诵念心经。
乞求来世的自己做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再也不要傻傻做人了。
佛堂三日,转瞬而逝。
傅寒江被叶舒瑾从佛堂接出时,看到整个郡主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叶舒瑾向他解释:“我已有了阿尘的孩子,我要给他一个名分,明日是我与他的成亲仪式。”
身体快要变回木头,傅寒江的耳朵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叶舒瑾却以为是他不高兴,连忙又说:“你放心,阿尘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出生后一样管你叫父亲。”
傅寒江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摇头拒绝。
“不用了,我不喜欢孩子,走吧。”
他以为叶舒瑾会带他回清风岭,没想到回的却是修缮好的梧桐院。
“不是说好今天送我回清风岭的吗?”他问。
“还在生气?我已经命人去寻新的七窍玲珑心,一有下落就为你取来,别再说走了。”
叶舒瑾安抚地握住傅寒江的手,却猛地觉察到异常。
“你的手怎么了?”
她一把掀开衣袖,傅寒江双手上的木质裂纹,尽数落入她眼中!
迎着叶舒瑾不可置信的视线,傅寒江悲凉的告诉她:“叶舒瑾,我要死了。”
叶舒瑾眉心一拧,正要仔细检查,院外突然传来婢女焦急的声音。
“郡主,江少爷突然晕倒,您快去看看吧!”
叶舒瑾立马松开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傅寒江一眼:“你好好待在院子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顷刻,院落空寂,独剩傅寒江一人。
修缮后的梧桐院,比原先更大更奢华,但院里他和叶舒瑾一同种下的那棵梧桐树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烧焦的木炭。
那棵梧桐树从树苗到亭亭如盖用了五年。
这五年里,叶舒瑾教他读书写字,弹琴诵诗,学会人的七情六欲。
还握着他的手在漫天大雪里一次次写下他们的名字,写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他们在大雪纷飞同淋雪时,叶舒瑾说:“寒江,你是我一生之幸。”
天空簌簌下起雪来,傅寒江在院子里静默站了很久,无数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从脑海里闪过,宛若一场烂尾的戏文。
往事历历在目,现实早已物是人非。
叶舒瑾说她马上就回来,可傅寒江从白日等到黄昏,再到入夜,都没等到她。
每次只要江别尘有事,她都会把他抛之脑后。
罢了,自己只是一块想要落叶归根的梧桐木,他不想再去揣摩人类的感情了。
夜深,傅寒江刚要入睡,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叶舒瑾闯了进来。
傅寒江一抬头,就对上她虚弱又冰冷无比的眼:“寒江,我和阿尘的孩子没了,你既然答应祈福,又为何要暗中加害我和他的孩子?”
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解释:“那三日我都在佛堂,如何害?”
叶舒瑾眉眼愈冷,甩给他一沓佛经,声音暗含怒意。
“这是从佛堂搜出来的超度佛经,上面乃是你的亲手笔迹!”
傅寒江垂眼看去,心头猛然坠落。
那字迹竟和自己一般无二!
喉头哽塞凝噎,他无助地朝叶舒瑾摇头。
“这……我,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未写过这种超度亡灵的东西。”
“你到底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你的字乃是我亲手教的。”
辩解成了狡辩,傅寒江第一次见叶舒瑾如此暴怒。
“我只是取了你一颗七窍玲珑心而已,也已经加派人手为你寻找新的心脏,你为何还要一再伤害阿尘?”
“火烧也就算了,可你不该伤害一个无辜的婴孩!”
紧接着,叶舒瑾又大手一挥:“今晚你就去地牢好好反省!”
傅寒江被人拖着去了郡主府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黑漆漆一片,阴暗潮湿,四周全是各种虫蚁蛇鼠。
他死死拽着地牢大门,内心的恐惧到达了极点。
一切树木枯枝,最怕虫蚁蛇鼠,它们的啃食如剥筋抽髓,痛不欲生。
“叶舒瑾,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我最怕虫蚁……”
叶舒瑾清丽美艳的脸,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
精致眉骨至清冷下颌,分割出一道弧线,一半藏于暗中,一半映着微光。
“只有害怕,才会长记性,这是对你的惩罚。”
她一点一点掰开傅寒江的手指,将他推进无尽黑暗——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最后一点光亮消散。
四周‘窸窸窣窣’,有东西在快速朝他爬来。
傅寒江浑身僵硬发麻,四肢百骸被灌入冷气,整个人像是被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只有不断放大的恐惧感。
“不……”
那些虫蚁钻进他的身体里,不断地啃食噬咬,不依不饶的要把他整个身体掏空。
痛苦和恐惧不断交织。
不多时,寂静的郡主府上空传出他的惨叫。
“啊——!”
门外的护卫躯体一震,担忧的询问叶舒瑾。
“郡主,傅公子万一出事怎么办?”
叶舒瑾看了一眼地牢大门,心下也微微不适,但一想到和江别尘早夭的孩子,她又将这股不适按了下去。
“他是木头,不会出事,最多受点皮外伤而已,明天给他送些药膏就行。”
不忍再继续听下去,她转身走了。
翌日清早,地牢大门打开。
一缕阳光射了进来,傅寒江如噩梦惊醒。
“你可以出来了。”侍卫站在门口丢了一支药膏过来,“郡主吩咐,今日她和江少爷大婚,你好生待在梧桐院不要乱走!”
傅寒江颤颤巍巍走出地牢时,侍卫已经走远。
阳光照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木纹,早已没了人样!
走路时,身体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知道,是自己的内里已经被蛀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而此刻,前厅敲锣打鼓,人声鼎沸。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叶舒瑾一身红色嫁衣,牵着江别尘在众人的祝福里拜了天地。
从前叶舒瑾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拜天地,还对他说:“天地可鉴,我武安郡主叶舒瑾,愿意嫁给傅寒江为妻!”
可叶舒瑾的承诺,风一吹就散的无影无踪。
傅寒江不愿再看,浑噩地从郡主府后门离去。
可刚一出门,周围就响起呐喊:“快来人啊,有妖怪!”
一大群人朝他蜂拥而至,他们对他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嘴里还喊着要烧死他。
他不是妖怪,也不想被烧死,他只是想回家。
回清风岭,回他生长千年的地方。
傅寒江想起槐树爷爷的歌谣:“清风岭,在南边,出了京城走十里。”
他拼了命的往南跑,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梧桐树林和一旁高大的槐树爷爷。
原本干涩的眼眶竟变得湿润,像人一样流出了眼泪。
傅寒江跌进梧桐树林,倒在了槐树爷爷脚边。
“树爷爷,我终于回家了……”
话音落地,他的身体“咔嚓——”一声。
全身木纹寸寸断裂,再无声息。
……
另一边,武安郡主府。
叶舒瑾刚把江别尘送入洞房,外面就传来声音。
“郡主,不好了,傅公子不见了!”
她脚步一顿,冷然回头:“我不是下令让你们将他安顿在梧桐院吗?”
下人支支吾吾,大气不敢喘。
“您和姑爷大喜,前厅人手不够,就没人管他……”
叶舒瑾当即夺门而出,乘了一匹快马出门去寻。
这五年来,傅寒江从未出过郡主府,他肯定走不远。
刚出府门不久,她就听到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城里突然出现一个木头人,不会是木头成精的妖怪吧?”
“官府已经下了追捕令,派官兵寻找,等抓到了就立即拉到菜市场枭首焚烧示众,咱们不用恐慌。”
“那妖怪长得可丑了,一路向南嘴里还念叨着要回家,我感觉更像是个疯子。”
一路向南,那是清风岭的方向!
叶舒瑾立即夹紧马腹,策马扬鞭朝南而去。
若是傅寒江先被官兵找到,恐怕性命不保,再难活命。
一路上,叶舒瑾都心神不宁。
她脑海里全是傅寒江被抓起来处以各种极刑的画面,整颗心也跟着狠狠提了起来。
直到她赶到清风岭,看见大槐树旁睡着的男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万幸,万幸他没事。
“寒江——!”
但她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
叶舒瑾蹙眉快步上前。
“寒江,别睡了,快跟我一起回去……”
她的手刚碰到的瞬间,傅寒江的身体陡然开裂——
慢慢化作木炭白灰,消散在了叶舒瑾眼前。
叶舒瑾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怔住。
“寒江……”
她伸手想要握住那些灰沫粉屑,但它们转瞬即逝,消逝的无影无踪。
看着空荡荡的位置,彷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怎么会这样?”叶舒瑾呢喃出声。
她的寒江去哪儿了,又为什么会在她眼前消失。
正在她疑惑之际,耳边陡然传来一道陌生苍老的声音。
“放手吧,一切都结束了。”
叶舒瑾循声望去,看到一侧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她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她的血管里奔腾翻滚。
“什么意思?傅寒江去哪儿了?”
“他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不见?”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老槐树的枝干簌簌抖动,几片枯叶飘落下。
片刻,传出他苍老的声音:“他已经死了。”
叶舒瑾心脏骤停,下意识反驳:“他是木头成精,不可能会死!”
老槐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惋惜。
“傅寒江本是千年梧桐,吸收日月精华生出灵根,本能修炼成人,却意外因你生出情根抵挡雷劫。”
“后又被制成木偶,装入七窍玲珑心成为真正的人,再被剜去心脏如何还能再活?”
人无心脏,有谁能活?
何况他本就只是一个木偶而已。
听着槐树的话,叶舒瑾的肩膀耸了下去。
她以为傅寒江是木头成精,精怪怎么会死呢?
大红的喜袍沾染了泥泞,如同一团凝固的血,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江别尘的命,掌控傅寒江的命,甚至掌控人心。
可如今,她亲眼看着傅寒江消失,却如此无力。
叶舒瑾眼睫低垂,倏地看见从前长着梧桐树的地方隐隐露出一个突出的木根。
顿时,她又找到了什么希望。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郡主!”
此起彼伏的声音越来越近。
再近些便听见江别尘的声音:“阿瑾!”
他眼眶通红,一副哭过的模样,说话间眼泪就又溢了出来。
“宾客都在前厅等待,你怎突然纵马出城,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言,人人说我是个笑话,大婚之日便不得宠爱。”
“我爹娘他们更是大发雷霆,要你赶紧回去。”
“阿尘,对不起。”叶舒瑾垂着眼,心底闪过一抹愧疚,“但现在寒江死了。”
“我择日再前往尚书府赔礼道歉,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现在先自己回去好吗?”
说罢,她不等江别尘反应,直接看向身后郡主府的侍卫们。
“来人,将这里的树根挖出来!”
从前,她用千年梧桐的枝干做出了傅寒江,现在她也可以用根系再做一个。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群人立刻开始寻找工具挖土。
不过多时,树根露出大半,一侧的槐树忍不住再次开声。
“叶舒瑾!不要再挖了!”
叶舒瑾扫了一眼槐树,恍若未闻。
她催促挖土的众人:“加快速度!”
很快,梧桐木的根系隐隐浮现。
那是傅寒江千年梧桐木的根系!
霎时间,老槐树发出飒飒巨响,想要叫停众人。
“不要停,继续!”叶舒瑾并不理会。
老槐树看着已故旧友,连最后一点根系也要被挖走斩断,急声呵斥。
“叶舒瑾,你若真想让他活,就不要再动了!”
“什么意思?”
叶舒瑾立马叫停众人,她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急忙走到老槐树下询问。
若是可以,老槐树也不愿意将这些事告诉叶舒瑾。
毕竟精怪和人一旦牵扯,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再不开口,傅寒江便彻底没了活下来的机会。
老槐树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寒江当初为你受了雷劫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叶舒瑾闻言,脑海里不由想起当初那场势不可挡的天雷。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反而在幼时玩耍的梧桐下躲过一劫,反倒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成了一块枯木。
她猛地想起前面老槐树的话,眉头紧紧皱起。
“当初是寒江救我,但如今我要再创造一个新的他。”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老槐树惋道:“如果寒江没有遇到你,早晚能修行成人,是你断了他的修行。”
“现在你还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让他死后不得安宁吗?”
叶舒瑾心脏被猛地一击,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她只是不想让傅寒江去世离开,想让他好好活着而已。
“你为了一己私欲,将他塑造成人,却又不让他活,如今他去世了,又装作一副难过的模样,谁相信?”老槐树字字珠玑,毫不留情。
叶舒瑾为自己辩驳:“我当初只是想感激这个陪伴了我多年的树,才在雷击之后将它雕刻成人,怎么会是错?”
“我四处为他寻了心脏,让他活过来,又怎么是错?”
“我将他养在郡主府,万般宠爱,又错在何处?”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好似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老槐树,说服自己。
老槐树拆穿她的伪善面目:“那为何他的脸和另一个男人一模一样?”
叶舒瑾不说话了,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我当时只是不知该刻个什么样子的,才……”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实在让人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老槐树知自己唤不醒她的愧疚,也不再追究,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想救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自是真心,他与我相伴数载,我同他也有情义,如今不会不管。”
老槐树沉吟一声:“其实寒江还有一线生机。”
叶舒瑾心脏悸动,忙追问:“要怎么做?”
老槐树不答反问:“要你的命,你愿意吗?”
叶舒瑾怔住,迟迟未言。
为了傅寒江献出生命,她犹豫了。
甚至她想,要不然算了吧,左不过是一个木头。
她现在身边有了江别尘,而且若是想重新养一个木头男人,她也可以再去寻方子。
可她的脑海里却涌出无数关于傅寒江的回忆。
傅寒江不够聪明,什么都不会,可总是傻乎乎地学着别人对她好。
为她梳头,为她做饭,一笔一划笨拙的写下她的名字,诉说着对她的喜欢。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教他亲吻。
傅寒江满脸不可思议,还摸着她的脸,学着她的样子吻了上来。
“叶舒瑾,为什么我的心跳的好快,脸也在发烧,我是不是病了?”
他们一起在春日里酿桃花酒,夏日朔溪捉虾,秋日在金灿灿的麦田里放纸鸢,冬日在湖心亭围炉煮茶。
傅寒江还经常窝在她身边,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
“叶舒瑾,遇见你好幸福。”
如果此后,再也看不见那个傻乎乎的男人,她愿意吗?
脑袋里又涌出许多其他乱七八糟的记忆。
傅寒江刚刚在大树下消失的样子,他在大火里绝望的眼神,还有在地牢时的惨叫,握着她手时的痛苦。
“叶舒瑾,我疼……”
连带着,她的心也开始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想到这里,叶舒瑾心底有了答案。
她抬眼看向老槐树:“我要做什么?”
北风呼啸,枯叶飘零,老槐树的声音苍老凝重,带着噬骨的凉意。
“用你的心头血浇灌梧桐枯枝九九八十一日,而且这期间你随时都可能会因为失血死亡!”
叶舒瑾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但老槐树的话还在继续:“期间还要搭配药王谷一种叫做万物生的凝露,等待枯树逢春,寒江方能起死回生。”
“我会好好考虑的。”
叶舒瑾带着人走了,没再回头。
老槐树叹息一声:“寒江,这就是你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值得吗?”
声音落下的那刻,一阵冷风蓦地吹过。
武安郡主府。
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散去,整个郡主府弥漫着一股冷寂。
叶舒瑾一进门,就看到父母站在前厅,脸色阴沉的可怕。
“逆女!你把武安郡主府的百年清誉都给毁了!”
“好好的婚宴,你留着阿尘一人在大堂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逃婚!你让阿尘怎么承受着世间的流言蜚语!”
叶父抄起手边茶碗,就狠狠朝她砸来。
“砰——”
鲜血顺着叶舒瑾的额头滴落,江别尘连忙上前为她擦拭。
“爹娘,今日之事不怪阿瑾,她是要事处理,所以才突然离开。”
“而且她也说了,过几日就去尚书府负荆请罪,你们别怪她了。”
叶父叶母虽然气愤,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又有江别尘帮忙说话,也便没再多说什么纷纷甩袖离开。
叶舒瑾满眼疲惫,看到身侧的江别尘,她有些恍惚,好像傅寒江还在。
江别尘被她盯得脸红:“阿瑾,我帮你上药吧。”
说着,他带她回了碧水居清理伤口。
叶舒瑾看着他身上未脱的婚服,顿时觉得红的刺目。
她失神的间隙,江别尘已经帮她清理完伤口,端着两杯合卺酒上前。
江别尘目光灼灼:“阿瑾,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们还没一起喝交杯酒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喝吗?”
叶舒瑾心情烦躁,敷衍的同他喝了交杯酒,同睡一张床榻。
面对他的主动,也只是借口道:“你风寒刚好,身子要紧,先休养生息要紧。”
夜深人静之时,叶舒瑾的手不由抚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心头血……”
望着窗外明月,她不由想起当初将七窍玲珑心剥离傅寒江身体的样子。
“这些日子是我对不住你,心头血就当是对你的补偿,等你日后回来必须得乖乖听我的话。”
她起身穿衣去了书房,吩咐影卫去寻万物生的下落。
此后几日,叶舒瑾便陪着江别尘前往尚书府赔礼道歉。
前往药王谷的影卫也传来消息:【未寻到,重伤两人。】
药王谷不仅制药还有各种机关和阵法,偷偷潜入确实困难。
江别尘自小体弱养在药王谷,乃是谷主的干儿子,刚好这次趁着赔礼道歉,前往探求万物生的下落。
药王谷,繁花簇拥、药香萦绕。
叶舒瑾同江别尘和谷主一番寒暄后,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她小心避开周围巡逻弟子,顺利拿到万物生。
正欲离开时,却一时大意不慎触发机关,毒箭如暴雨般朝她直直射来。
一个躲避不及,一支毒箭贯穿她的肩胛,剧痛蔓延全身。
叶舒瑾脸色煞白,咬牙拔出毒箭,为避免被闻声而来的弟子发现,连忙忍痛躲进一旁的假山之上。
周围人巡视一番后,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却陡然听到江别尘和药王谷谷主的声音。
“可抓到了偷盗之人?”江别尘的声音全然不似先前那般虚弱,中气十足,根本不像久病之人。
周围的弟子护卫摇了摇头:“人不见了。”
江别尘骂了一声废物,扫了一眼现场又看向一旁的谷主。
“我当初设计让叶舒瑾取走傅寒江的心脏,如今傅寒江已死,肯定是叶舒瑾为了让他起死回生前来偷盗。”
“她中了毒箭,肯定跑不远,今天务必要让她有来无回。”
“事成之后,郡主府成为我的掌中之物,我也不会忘了要公主府的帮助。”
叶舒瑾脑子空白一瞬,犹如惊雷在脑中炸响。
当初剜心救命,是江别尘骗她的!
甚至,她当初心系安危之人,一直想要她的命!
叶舒瑾气急攻心,加之毒箭药效发作。
她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纸鹤,轻轻捻动便朝远处飞去。
昏昏沉沉之际,叶舒瑾好像看见了傅寒江。
春风微抚,百花盛开,傅寒江拉着她的手在草地上奔跑。
“叶舒瑾,我能闻到花香了,原来这就是做人的感觉!”
那是五年前,她寻回七窍玲珑心,傅寒江第一天做人时的情景。
他欢呼雀跃,叽叽喳喳,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感受,整个人还都带着一种植物原始的属性。
叶舒瑾有点忘了,那时她是什么反应,说了些什么。
但她清晰的记得,她那是想的是,如果江别尘也像傅寒江那样有活力就好了。
她和江别尘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还约定以后做彼此的新郎、新娘,成为彼此的唯一。
但江别尘八岁那年,因为一场大病成了个病秧子养在药王谷,就再没回京。
所以当初雕刻木人时,她下意识将傅寒江雕刻成了江别尘的模样。
傅寒江也学着怎么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爱人的模样。
“叶舒瑾,什么是喜欢和爱?”
“叶舒瑾,我亲手为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八宝糕。”
“叶舒瑾,以后你会爱上别人吗?”
其实,傅寒江只是叶舒瑾闲暇时的消遣,对另一个人思念的替代品。
她看着他笨拙的学着洗衣做饭,她想以后她的阿尘是绝对不会做这种粗活的。
傅寒江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情绪盒子,会永远包容她所有的情绪。
尽管有时候她说了很过分的话,他也笑嘻嘻的询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很喜欢我吗?”
当然不是,但叶舒瑾每次都回答的“是”。
一个木头,纵使学得再像人,他也永远不会是人。
他听不懂,也永远不会懂,对他到底说的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但叶舒瑾从没想过,有一天傅寒江会消失在她的世界。
叶舒瑾醒了,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寒江”两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又被她紧急撤回。
是江别尘。
她心中一紧,摸了摸怀里的万物生,早已空空如也。
想到昏迷前江别尘和谷主的对话,愤怒、失望、后悔,一连串的情绪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她密不透风的网住。
一旁的江别尘看到她醒来,眼中一喜。
“阿瑾,你终于醒了!”
随即,他又了一碗黑漆漆的中药问道。
“你怎么突然去了乱石林,那里机关众多,谷中发现你时你已经昏了过去,你中了毒箭,赶快把这碗解毒药喝了吧。”
叶舒瑾接过药碗,眸色晦暗不明。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别尘神色不变,虚弱的咳了两声:“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过阿瑾还是先喝药吧,以免毒入骨髓,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叶舒瑾看到屋内有纸鹤飞来,她看着江别尘虚弱的面容下藏着蛇蝎心肠,当即将药碗摔在地上。
“江别尘,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一把将他扯过,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叶舒瑾话音落地,屋外顿时涌入几个黑衣蒙面人。
“郡主!”
见状,江别尘眼神微闪。
他痛苦的捂着胸口,脸色发白:“阿瑾,我胸口突然好疼,快叫干爹过来看看。”
说罢,他正要喊叫就被塞上了嘴巴,呜呜咽咽发不出声音。
“生万物和解药在哪儿?”叶舒瑾冷冷地盯着江别尘,犹如地狱爬出来的修罗,狠戾绝情。
江别尘意外,他没想到叶舒瑾竟然这么快传来了暗卫。
但面上依旧一副虚弱之派,甚至还红着眼睛挤出几滴眼泪。
叶舒瑾没再被他的虚弱可怜迷惑,手上的力道不断攥紧:“你若不说,我便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她深沉的眼中,冰似的眸子,淬着惧人的阴寒。
很快,江别尘的脸色涨红,胸腔里的空气被逐渐抽干。
“呜……呜……”他不断用眼神示意。
叶舒瑾松开手,解除了他嘴巴的禁锢,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但是叶舒瑾一个眼神就被暗卫喂下了一颗不知名药丸。
江别尘猛地咳了起来,狠毒的看向叶舒瑾。
“你给我吃了什么?”
叶舒瑾并未回答,她朝江别尘伸出手,眼底透着森森寒意。
“解药和万物生。”
江别尘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跟她硬碰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从怀里掏出了解药和万物生放在了桌上。
叶舒瑾吃下解药,收好万物生。
她站在门口岿然而立,眉眼凌厉,神情漠然。
“现在立刻带我们离开药王谷,否则两个时辰后你就会毒发身亡。”
“你不必想着让你干爹救你,这是叶氏的绝门毒药,外人无药可解。”
江别尘在药王谷多年,自身也有一定的医术,当即两指搭于腕间,眉头越皱越紧,确实是中毒之相。
而且现在人数众多,他只要敢轻举妄动就会立刻丢掉性命。
无奈之下,他带了叶舒瑾离开回到郡主府。
得了解药后,他忍不住问道:“为了一个木头至于吗?”
叶舒瑾冷眼看向他:“那你呢?”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江别尘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为了他,她甚至牺牲了傅寒江。
江别尘勾唇一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叶舒瑾,后会无期。”他挥了挥衣袖,升起一股粉尘烟雾。
无色无味的药粉被他撒了出来,就算叶舒瑾连忙捂鼻也还是感觉身子一阵发软。
叶舒瑾被粉雾迷了视线,只听到空气中江别尘大笑的声音:“你知道之前几次的火是谁放的吗?”
瞬间,烛台倾倒,帷幔燃起熊熊大火!
叶舒瑾想走,却浑身无力,渐渐陷入昏迷。
半月之后,叶舒瑾才醒来。
江别尘下的药不仅仅是让人昏睡,还带着穿肠毒药,好在她身边能人异士不少,才捡回了命。
醒来后的叶舒瑾,坚定了要将傅寒江救回来的决心。
病体初愈,她带着万物生赶到清风岭。
老槐树震惊,原以为她不会再来。
只见她将万物生滴入梧桐枯枝,毫不犹豫拿出匕首剜出心头血浇灌,她疼的脸色都白了仍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呢喃:“寒江,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了。”
九九八十一日,她一天都没有落下。
枯木梧桐吸收了精血,又有万物生药液的滋养,很快便绽出新叶。
最后一次,枯木梧桐已经枝繁叶茂和当初一模一样。
而叶舒瑾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新伤叠旧痂,她只要稍稍一动,胸口就会渗出鲜血。
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傅寒江能够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傅寒江,反而等到天雷滚滚,和当初傅寒江护住她成为枯木的那天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叶舒瑾疑惑地看向一旁的老槐树。
见状,老槐树颤声道:“寒江重生还需历经一道天雷,如当年那般,但他旧枝新生未必能够承受……”
“我替他受。”叶舒瑾坚定地站在了梧桐树前。
天上乌云滚滚,闷雷阵阵。
“轰隆——”
雷击自天而降,叶舒瑾没有半步退缩。
巨大的雷电冲击让她两眼发黑,喉咙更是涌上一股腥甜。
她朦胧的看着漆黑的夜色,她感觉自己可能没办法复活傅寒江,也没办法再看见他了。
她抬头最后看向梧桐树:“寒江,对不起,我可能要……”
话还未说完,她就看到梧桐树后走出一个身着青衣,上面绣着梧桐叶的男子站于她面前。
“寒江!”她咽下喉间腥甜,颤声呼喊。
对方迎上她的视线,眼里带着迷茫。
“你是谁?”
这一刻,叶舒瑾分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脏更痛。
她想站起身好好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可没给她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便昏了过去。
日月更替,不知过去了多久,叶舒瑾隐隐听见耳边有声音轻响。
“这丫头也是命大,受了那么多罪还有气,也是托你的福,昏在你身边还平白能吸收你的灵气治愈身体。”
“槐树爷爷,她是谁啊?为什么受了那么多罪?”
“有些人的苦,是因为她有所亏欠。”
“小梧桐,以后你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苦难就同情对方,有些人她本就罪孽深重。”
叶舒瑾渐渐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就看见头顶处傲然挺立的梧桐树,繁茂的树冠宛如一顶绿色伞盖。
如果不是身上的痛楚,她都以为她重新回到了幼时。
“寒江……”
她唤了一声,蓦地又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抹倩影。
“寒江,是你回来对吗?”
她知道梧桐可能不记得她,也未必能答应。
只是她想试试。
失去他的日子太久了,她真的好想他,想对他道歉,想和他以后好好的。
除了北风呼啸,周围寂静无声,更没有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刚刚的对话,和先前的那一抹人影好似都是幻觉,只是她的一场梦。
“寒江……我所求不多,只是见你一面……”
“就当可怜我好不好……若你实在不想见我,落下一片叶子也好。”
她的话语不停,想将连日来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但她的身体太弱了。不多时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她猛咳一口污血,脸色也愈发苍白。
但叶舒瑾似无所察觉,只是看着被溅到的树根生出愧疚,连忙蹲下身去擦拭。
“你好烦啊。”男孩温柔又带着嗔怪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叶舒瑾的手忍不住发颤:“我很快就弄好了,我不说话了,别烦我。”
她说着,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眼里也不自觉闪过一丝泪意。
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傅寒江的声音了。
多少次她在梦中见到他,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可是最后留下的只有空落落的手掌和一片虚无。
就好像当初那日他离开时一样。
好似不管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下。
“寒江,我收拾好了。”
她慢慢站起身,像是一个期待家长表扬的孩童一样等待着他的夸奖。
但是傅寒江没有再说话,反而她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老爷病重,郡主府出大事了,您快跟我们回去吧!”
叶舒瑾心中一紧,担心父亲的情况,抬脚就要离开。
走前,她凝视了一眼梧桐树:“寒江,我明日再来看你。”
走了一段距离,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梧桐树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彻底怔在原地。
原本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位少年。
他身上的锦衣在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墨绿双眸点缀在精致的面容上。
恰似天上仙。
可唯独那面容和傅寒江无任何相似之处。
“寒江!”
叶舒瑾高声喊道,大步折返回去。
是傅寒江吗?
她不知道,只是心口猛烈跳动起来。
她想问问对方的名字,问问对方是谁,是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但是她的脚步才刚刚迈出去,刚刚看到的那个男子就不见了,彷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郡主?”小厮站在一旁疑惑。
叶舒瑾抓着她的衣襟,指着不远处问道:“你刚刚可有看到那里有一个男子?”
小厮看了看,挠头回答:“郡主,那里不是只有一棵梧桐树吗?”
叶舒瑾松开手,垂下头有气无力。
“回郡主府吧。”
她想,也许那个人就是傅寒江。
只是他不想看见她,所以才躲了起来。
武安郡主府。
府中上下,到处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涩。
叶父躺在床榻之上,形如枯槁,死死盯着门口的叶舒瑾,喉咙间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犹如一座破风箱。
“若不是我要死了,你是不是要一直待在清风岭不回来?”
叶舒瑾眼神微闪,她没想到父亲竟病的这么重。
“爹,大夫说您不宜动怒,我……”
看她这般模样,叶父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你将人藏着,我便也不说什么,如今此事闹得全京皆知,京中参你的折子堆了三尺高!御史台说你为妖物所惑,连圣上都……”
他的话说得急促,讲到此处时猛然咳嗽起来,锦帕上绽开暗红血花。
“爹!”叶舒瑾急忙上前,跪在脚踏上关心地看着父亲。
看着父亲的模样,她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厉色,她一定要把江别尘彻底抓回来!
从前,她将傅寒江藏在府中多年,京城从未有人知晓,他那日逃走后在京中大肆传播郡主府饲养妖物的消息。
无数流言蜚语朝着郡主府席卷而来,朝堂里和郡主府一直不对付的人也借由此事挑起风波。
她四面楚歌,也在不停地寻找江别尘的踪迹。
然而尚书府咬死了江别尘死在了郡主府的火灾里,还朝圣上不断请旨,要叶舒瑾付出代价还其爱子。
药王谷那边也时不时地派人给叶舒瑾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老侯爷也是因为这些事情闹心费力,如今更是一病不起。
叶舒瑾看着父亲模样,只觉得愧疚,更觉得当初的自己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反而害人害己。
叶父虚弱的开口:“郡主府从前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高,本就被陛下忌惮。”
“如今你这般,更是将把柄往别人面前送……”
叶舒瑾沉吟一声:“既然陛下忌惮,我便借此辞爵交权,如此一来……”
反正现在她也无心朝政,只想尽快找到傅寒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侯爷厉声打断。
“辞爵只是一方面,但流言不平,木偶不除,叶家就永远背着豢养妖邪的污名!”
叶舒瑾哑然开口:“求父亲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够将此事妥善处理。”
老侯爷猛然拍了一掌床板,浑浊的双眼盯着她嘶声开口。
“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你真要为了一个木偶,毁了叶家百年基业?!”
叶舒瑾沉默了,她……她实在没办法放下傅寒江。
她那颗跳动的心,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被他填满了。
她辜负了他一次,现在她要把他重新找回来。
叶舒瑾走了,她叫人将清风岭又加强了几层守卫和阵法。
自从那次江别尘离开后,她一直怕江别尘又做什么举动去伤害傅寒江,便想了很多办法护着那一方土地。
除了她之外一般人很难再进去。
她的思绪一丝有些飘忽,眼神也不自觉落到了清风岭的方向。
明明才刚回来,可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京城流言四起,皇帝震怒,老侯爷病重。
叶舒瑾直接申请辞官,交了手中的兵权,在家照顾了父亲几日,就将府中事物交给了管家,直奔清风岭而去。
晨光熹微,叶舒瑾迎着霞光看见梧桐树下立一男子。
他的眉眼清冷如月,青丝随风轻扬。
“寒江……”叶舒瑾喉间发涩。
虽然他的脸并非从前江别尘的模样,但她心里坚定,他就是傅寒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男子回头,墨绿瞳孔中无悲无喜。
他降生于雷雨夜,与一旁的老槐树为伴,这段时间也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的故事。
他怎么认识叶舒瑾,怎么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到被制成人偶和死亡。
在这个模糊的故事里,他构建了自己的上辈子和名字——傅寒江。
他对叶舒瑾没什么好感。
上辈子伤害了他,现在又在清风岭安排许多守卫,甚至设下阵法让他无法离开此处,实在烦人。
见女人又凑了过来,傅寒江神色带了几分不耐。
“你离我远些。”
叶舒瑾苦涩一笑:“你从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
傅寒江斜了她一眼:“那你走就听不见了。”
他如今这般模样是叶舒瑾从未见过的。
印象里,他总是温柔的,顺从的,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如果不是她亲手用鲜血孕养,亲眼看着他出现,她真的会怀疑着还是不是她的寒江。
可是就算这般,她依旧会有一种抽离感。
还不等她说话,傅寒江又继续开口:“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阵都弄走!”
上一世,她将自己禁锢在郡主府,如今是又想来禁锢自己吗?
意识到他误会了,叶舒瑾连忙解释:“那些人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要是想出去我可以带你。”
“不需要。”傅寒江声音不由大了些。
说完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叶舒瑾说的话或者做的事。
而是记忆深处,他总觉得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只是忍不住在这一刻将情绪复刻出来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喜欢,对叶舒瑾的不喜也更深了。
他索性化为原型不再理会眼前人。
看着面前的人影再次变成一棵梧桐树,叶舒瑾微微一愣。
傅寒江似乎变得很讨厌她……
默了默她继续开口解释:“最近有很多人想要寻你,害你,我只能用这种方法保护你。”
“给我一段时间,解决完后我会将所有东西的撤走的。”
她查到消息,消失许久的江别尘勾结南疆巫蛊,想要来清风岭寻找傅寒江和老槐树制作药引。
她怕他们惨遭毒手,所以才设下这些。
叶舒瑾将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但傅寒江始终没有回应。
她就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贪恋的看着那株梧桐树。
直到太阳西沉她才起身,她叹了一口气:“寒江,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罢,她朝着山下走去。
但她走后不久,身后突然出现一群黑影迅速朝山上奔去。
他们的衣服,正是南疆的蜘蛛腾衣!
叶舒瑾日日守在清风岭,每天为梧桐树浇水捉虫,顺便为其松土。
偶尔还会将郡主府厨子做的桂花糕放在树下。
傅寒江不出现,她就静静地守着梧桐树。
但面对叶舒瑾日复一日的说起从前,傅寒江不胜其扰。
“你说的解决,还有多久……”
叶舒瑾有一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瞬,她就看见梧桐化为人形站在了她面前。
距离上次见面,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叶舒瑾连忙开口解释:“已经解决了一部分人了,你今天想要下山吗?我可以带你去。”
她说罢,又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木雕。
那是她亲手刻的梧桐树,枝干上还缀着一颗莹润的琉璃心。
她递过去,嗓音颤抖:“这是……你从前最爱的物件。”
傅寒江看都没看一眼,淡淡道:“我不喜欢。”
叶舒瑾握着木雕的手微微凝滞。
“等你想起……”
傅寒江猛地打断:“我不会想起,也不愿想起。”
“没有人喜欢成为木偶,被人操控一生!”
叶舒瑾的脸色猛地一白,嗫嚅着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望着他被风吹动的发丝,恍惚想起从前。
傅寒江顶着被炉火熏黑的脸,抱着她送的木雕,眼里亮晶晶的。
“叶舒瑾,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现在傅寒江不会对自己笑,也不会再给她好脸色了。
半晌,她瓮瓮的问道:“你今日想下山吗?”
傅寒江心念一动,目光不由看向老槐树。
老槐树与他而言,是像家人和指引者一样的存在。
他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所以此刻也本能的想参考老槐树的建议。
“去吧,你是自由的。”
“如果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回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和你说了那么多的故事了,我也想听听新的故事。”
傅寒江应了声好,才同叶舒瑾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叶舒瑾都感觉自己有些晕眩,感觉自己恍惚还在梦中。
她以前从未和傅寒江一起外出过。
那时候她不愿意,现在却感觉像是恩赐。
两人乘马车从清风岭到了京城,傅寒江好奇的看了一路。
他如当初第一次成人那般,眼睛四处乱看,眼里充满了新奇。
看见路边叫卖糖葫芦的,他看着那红红亮晶晶的果子眼睛发着亮,刚接过一串想吃时却被小贩喝住了。
“小郎君长得俊俏,应当也是富贵人家,怎么吃东西怎么不给钱呢?”
傅寒江有些发蒙,不明所以的看着对方。
见状,叶舒瑾连忙丢去一锭银子。
“这买下你整个家当都够了,赶紧滚。”
小贩也是在江湖里游惯了的,也不害怕,反而笑着道了谢。
“我从未见过夫人和郎君这般大方相配的人,多谢多谢。”
小贩离开后,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开,不少目光都露在傅寒江的面容上。
叶舒瑾心里有些不舒服,她给他买了个面纱。
“你生得俊俏,走在路中难免引起人侧目,这般别人便不太会看你,你也自在些。”
被人盯着确实不太自在,傅寒江也没拒绝。
只是耳边时不时会飘过来一些诸如“郎才女貌”“般配”的字眼,他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是看着他们笑的无害,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而他身侧的叶舒瑾,听着百姓的称赞心里甜丝丝的。
甚至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涌现出一个想法。
——把傅寒江带回家。
叶舒瑾恍神之际,走远几步的傅寒江被一群女子缠上。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身段这般好,让本姑娘摸摸……”
其中一个人不知说了什么,几人看着傅寒江露出笑,甚至有人朝他伸出手来,想要拽他的衣袍。
“啊——!”
为首之人刚伸出手,立马跪地发出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她的手被斩落,手腕处空荡荡的血流如注。
另外几人本想报仇,但看到叶舒瑾的脸之后,只是灰溜溜的带着地上之人走了。
血液横飞的那一刻,傅寒江的脑海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虽然无法完全串联成线,但是他也记起了当初他在郡主府时受的一些冷待。
叶舒瑾上前关心的问道:“寒江,你没事吧?”
看到傅寒江的目光一直在她滴血的剑上,她心脏猛地一窒想要将剑往身后藏去。
傅寒江歪着脑袋,直视她的眼睛:“叶舒瑾,你以前是不是也拿过这剑要杀我?”
模糊的记忆片段里,他隐约看到叶舒瑾拿刀挖开了他的胸膛。
他很疼很疼,但是对方没有丝毫犹豫。
叶舒瑾骤然僵住,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她无声地摇头:“不,不是的,那只是误会,我……”
“我没有要杀你,我当时,我……我只是……”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像是冬日里落败的枯枝,衰败颓废。
是了,无论她怎么解释。
她剜去他的心脏都是事实,她避无可避。
傅寒江走了,她甚至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怎么面对,她坠入了一条无底的黑色深渊。
傅寒江独自回了清风岭。
半路上,他被人拦住去路。
女人一身云缎锦衣,领口处有些细细的精致花纹,看着有些蛛丝纹样。
她唇瓣含笑,五官精致美艳,一双妖孽般的人眼睛却看得人很不舒服。
“你好啊,寒江。”
她的声音含着笑,却透着一股湿冷。
傅寒江心中不喜,绕过她快步离开。
他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女人的声音:“你想恢复记忆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吗?你想破开清风岭的阵法永远获得自由吗?”
傅寒江停下脚步,回头,捻了一个法术将女人拦腰丢到粗壮的树干上。
瞬间,对方唇角溢出血来。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看见你。”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没再停留。
女人爽朗一笑:“寒江,我叫巫珠,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傅寒江没有理会,快步走了。
回去时,老槐树看到他一人疑惑:“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想起之前的记忆了。”傅寒江直言不讳。
他都想起来了,从前叶舒瑾对他的所作所为,以及是如何践踏他的一颗真心的,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傻。
而后又将今天的事说了个大概。
说到后面突然出现的女人时,老槐树语气微凝:“巫珠?”
傅寒江疑惑:“爷爷,你认识她?”
老槐树重重叹息一声,说起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巫珠受伤来到清风岭,倒在你的梧桐树下,你吸食她的血液开了灵智,而她要砍了你的本体回去研究。”
傅寒江一怔,半信半疑。
“我怎么会吸食她的血液?”
老槐树沉吟叮嘱他:“并非你主吸食,而是她淌在地上的血,而她身上的伤也莫名其妙因此愈合,她觉得奇怪所以要将你砍了带走研究。”
“当年不知为何,她动不了你分毫,如今再现你定要小心。”
傅寒江点头。
他见巫珠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两人有此渊源。
他以后确实要多注意,以免被她抓了去。
这天后,叶舒瑾一连几日都没再来。
但清风岭却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五颜六色的毒物!
腹虫、毒蛇、万古毒蝎、盘丝金蛛……
它们所到之处,所有树木花草尽皆枯死,寸草不生。
它们挤压着堆积着,像是黑色的浪潮汹涌而至。
傅寒江迅速凝神,不断施展灵气,将它们一一击杀。
然而毒虫就好像生生不息一般。
就在这时,老槐树突然传来哀鸣。
傅寒江看过去,顿时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槐树爷爷!”
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毒虫爬满了老槐树的躯干,它们趴在槐树上,撕咬它的叶片,啃噬着它的躯壳。
老槐树的身体迅速衰败、枯萎。
傅寒江想帮忙驱赶,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一旦动手,又会伤害到老槐树。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若是你愿意跪地求我,说不定我会放过你和那棵树哦。”
是江别尘,他身边还站着巫珠。
他们两人是怎么牵扯在一起的?
傅寒江看着这个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男人,脑海里动过一瞬的杀心,但是想到一旁痛苦的槐树爷爷,他又忍住了。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还未跪下就传来老槐树怒吼的声音。
“寒江,爷爷不许你跪!”
傅寒江侧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繁茂的枝丫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想起这千年来的陪伴,瞬间红了眼眶。
“爷爷……”他声音哽咽。
老槐树是这世间最亲的人,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他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砰——!”
与此同时,老槐树爆裂而亡,四分五裂。
“爷爷!”傅寒江撕心裂肺。
身上更是有某种力量隐隐冲破限制,不断向他腹部胸腔涌来。
一旁的江别尘大笑:“哈哈,没想到这老槐树真是不中用,这么容易就死——”
他的话还未说完,傅寒江便以雷霆万钧之力扼住他的喉咙。
刹那间,天空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傅寒江冷眼盯着江别尘,手上的力气不断加大。
江别尘的脸色很快涨红,他求助的看向一旁的巫珠:“巫珠……”
傅寒江一手捏断了他的脖子。
他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狠戾绝情,血溅到眼睛上,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别尘,你让叶舒瑾剜去我的七窍玲珑心我不怨你,毕竟那颗心本就是叶舒瑾给我的,她若要拿走送你我无话可说。”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害死槐树爷爷!”
话音落地,他朝一旁的巫珠望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一掌将其击飞,眼底情绪不断翻涌。
“你为什么要联合江别尘伤害槐树爷爷,为什么要来清风岭伤害这些草木,那天我就说过再见面我会要了你的命!”
巫珠被击飞,口吐鲜血。
而不等她反应,傅寒江已经闪现到她面前。
正欲给她最后一击,她猛然开口——
“我能救活那棵槐树!”
悲伤过度后的傅寒江,宛如黑化后的反派。
他眼神微眯,薄唇轻启:“说。”
“只要你寻到七窍玲珑心,再用以我南疆秘术,便可让老槐树起死重生。”
“我可以助你复活老槐树,但你必须分一半七窍玲珑心给我,我要用他救我弟弟的命,当初我也是为此才愿意帮助江别尘的。”巫珠解释。
傅寒江思虑一番,问道“现在七窍玲珑心在哪儿?”
当初,他以为那颗心已经被叶舒瑾用给了江别尘,没想到早已被江别尘偷天换日藏了起来。
巫珠摇头:“我不知道,那颗心曾在你身上待过,你可以感受它的气息。”
傅寒江眉梢轻蹙,立即屏气凝神寻找。
片刻,他睁开双眼。
“在药王谷。”
当即,两人一同下山赶往药王谷。
下山时,傅寒江冷眼看向巫珠:“你若是胆敢骗我,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巫珠见状,连连保证,她这次本意就是为了拿到七窍玲珑心。
两人抵达山底时,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叶舒瑾。
叶舒瑾看到傅寒江,紧张的四下查看:“寒江,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收到阵法被破的消息,立马就忙了过来。”
“与你无关。”
傅寒江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后,他对叶舒瑾实在没办法平心静气,更不想跟她再有什么接触。
“我已记起从前,当初你将我视作消遣玩物,如今不该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叶舒瑾顿住,心脏处好像被无数荆棘破出了一个豁口。
傅寒江想起从前了,她觉得高兴,随即又觉得难过。
“寒江,我……”
她哑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
明明还是曾经的那个人,可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傅寒江变了模样,变了性格,再无半分像从前。
尤其是看到傅寒江身侧身穿异服的女人,她脸色倏地一变:“你……你和南疆勾结?你们要去哪里?”
“叶舒瑾,我的事与你无关。”傅寒江实在懒得和她多说。
从前,她把他当替身,要他的命。
他都一笔勾销,不在多言,毕竟当初是她创造出的自己。
可如今,他就是他自己,与她叶舒瑾无关,他跟谁待在一起,又要去哪里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脚刚要离开,一柄剑便横在眼前。
叶舒瑾目光诚诚:“寒江,南疆人多阴险狡诈,你若是需要可以找我。”
随即,她将剑抵在了巫珠胸前:“不管你是谁,又到底有什么心思,但我劝你赶快离开,否则别怪我不仁!”
傅寒江毫不理会,丢给巫珠一句话:“交给你了。”
他扭头走了。
叶舒瑾想追,却被巫珠拦住去路。
她刚要开口,右腿突然猛地一阵刺痛。
不知何时,一只又黑又大的蝎子爬上脚踝狠狠蜇了她一下,痛意不觉不休,让人浑身瘫软。
一旁的巫珠看好戏的看着她:“叶舒瑾,我还是劝你赶紧离开,以免没了性命。”
说罢,她快步追上傅寒江走了。
而叶舒瑾倒在原地,脚踝的痛处翻涌而来。
她只能看着傅寒江越走越远……
傅寒江和巫珠马不停蹄赶到药王谷。
他凭着自身感应,很快就在谷内的一片假山下感受到了七窍玲珑心的气息,但又好像散布在整个药王谷。
“气息在那个假山处和那片湖里,那个树下都有出现。”
“七窍玲珑心应该是被分成了很片……”
他边说边前往一处假洞口,将手伸了进去,一个残破的泛着光晕的心脏碎片被取了出来。
但下一刻,里面猛然窜出一个机关,喷出无数毒粉。
“小心!”
巫珠一把将其拉过,快速从怀里摸出一颗解百毒的药喂给了他。
“剩下的我来找,你指位置就好了,我从小在毒窟长大,这些药我免疫了。”
傅寒江心有余悸,也没有推辞。
看着残破的碎片,两人推测整颗心脏被弄碎了分散开来。
很快七窍玲珑心的碎片集齐,被带回了清风岭。
时隔多日,傅寒江没想到叶舒瑾竟然还没走,她痛苦地躺在地上,整个人脸色发黑,气若游丝。
他当即看向一旁的巫珠。
虽然心烦,但他确实没想过要叶舒瑾的命。
巫珠连忙解释:“这不是***的,我当初放的蝎子都是五毒的。”
说着,她赶忙上前去查看叶舒瑾的伤口。
听到说话声,叶舒瑾缓缓睁开了眼。
“寒江,你回来了?”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她说话说的很慢,声音也很小,像是喉咙被堵塞之后发出的细微之声。
“你怎么了?”傅寒江没办法将她置之不理。
他虽然不喜叶舒瑾,但若是当真看着她一点点消亡,见死不救他确实没办法做到,但是若是救她,他也没办法答应。
叶舒瑾唇角微微扬起:“寒江,你是在关心我吗?”
傅寒江没想到生死关头,她还有心思说这些,当即冷下脸来。
巫珠也查清了情况,当即说道:“她这是中了五步蛇,如果再不赶快治疗,恐怕就要彻底没命了。”
傅寒江脸色微变:“当真?”
“确信无疑。”
得到肯定答复,他再没开叶舒瑾一眼,扭头走了。
巫珠不明所以,快步追了上去:“你怎么突然走了?叶舒瑾怎么办,还要救吗?”
听到傅寒江走了,叶舒瑾艰难的睁开眼,就看到那抹身影毫不犹豫的快步离开,回头看都没看一眼。
她忍不住出声:“寒江,你当真如此狠心?”
“我狠心?”傅寒江轻笑,“你当真是被毒蛇咬伤?”
他真没想到,叶舒瑾竟然为了让自己回心转意,竟然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叶舒瑾中毒不假,但是她认识所有毒蛇,有各种毒蛇的解药,根本不可能会被毒蛇咬伤。
他仍记得,叶舒瑾幼时曾被毒蛇咬伤,昏迷了三天三夜。
去看过的大夫全都摇头叹息:“哎,命不久矣,准备后事吧。”
后来一位路过的赤脚医生用偏方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从那以后,她研究认识了各种蛇类,每每出门也会携带解药。
所以,她的伤根本就是故意的。
叶舒瑾没想到自己竟被拆穿,一时哽塞:“我……”
她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就听到傅寒江又抛来一记狠话。
“叶舒瑾,你这样真的很恶心。”
“恶心”二字,像是一柄重锤,砸的叶舒瑾眼前发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会对她说出这两个冷漠又让人心窒的话语。
“寒江,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头看看我。”
你总是对我冷言冷语,我实在别无他法。
可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已走远。
其实傅寒江想不明白,为什么叶舒瑾明明不爱他,对他也不算好,现在却要装作一副深情错付的模样。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死过一次,还是因为没了心脏。
他实在没办法再明白叶舒瑾的心。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巫珠:“走吧,救完槐树爷爷,你就可以带着另外半边心脏去救你弟弟了。”
巫珠看了他一眼,暗自叹了一句。
“木头。”
傅寒江不太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他也大概能猜到。
就像从前很多人说他一样。
没有心。
从前他以为这是一个贬义词。
可是到了如今,他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了。
没有心就不会痛,就不会被伤害。
就像上次,他和叶舒瑾逛街的时候,他看见过一个人的父母好像死去了。
那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眼里满是血丝,头上也磕出了很多包,血也顺着往下面流。
他没有心,槐树爷爷爆体而亡的那一刻,他尚且觉得撕心裂肺,若是他有了心,他不敢想他该疼成什么样子。
当初也不会在短暂的情绪波动后,权衡利弊选择给江别尘跪下。
人类有心,在意的东西也就多了。
在意爱的人,在意生老病死,在意尊严地位。
但是如果没有心,就什么都不用在乎。
思虑间,他们已经到了槐树爷爷生前的位置。
原本枝繁叶茂的千年槐树,如今只剩下地下的几根虬枝扎于深土,像是要将自己彻底埋葬。
“寒江,把心脏放一半进去吧,很快槐树爷爷就会回来。”
如果直接放一个会不会更快?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巫珠连忙补充。
“一个她根本吸收不了,甚至可能爆体而亡。”
傅寒江虽然觉得巫珠的嘴巴里没几句真话,但是他也不想去冒太大的风险。
他蹲在地上,用手轻轻的将周围的土壤拨开。
他的动作格外小心,就好像这里只是睡了一个老人,他的细心只是怕将他吵醒。
直到看到里面槐树的根系,他才将半颗七窍玲珑心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蹲在地上仰头看向巫珠。
“接下来呢?”
“静静等着就好。”
巫珠的样子似乎看不出什么着急的意向。
她不是还有一个病重的弟弟吗?
想着傅寒江又问出了口:“你现在不着急救你弟弟了吗?”
“急啊,可是又没有办法,心脏还在你手里,你现在会给我吗?”
是的,他不会给。
傅寒江自认为现在的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他恨叶舒瑾,杀了江别尘,他的心早已没了当初的纯粹。
巫珠早已料想出了结果,所以此刻也是保持着她惯有的笑容。
“我弟弟已经病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了,所以我等得起。”
一阵风过,吹散了她的发。
她用手拨了拨,但并不熟络。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天地也渐渐沉默了起来。
他们都在等,等老槐树起死回生。
但足足等了半个月,老槐树根的位置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傅寒江看了又看,最后冷眼看向巫珠。
“为什么依旧没有动静,你是不是骗我?”
说着,他浑身凝聚力量,就要向巫珠袭去。
巫珠也有些慌,如果老槐树没有复苏,那么很有可能心脏能救弟弟的消息也是假的。
不仅救不活老槐树,她的弟弟也可能没办法续命。
想到此,她坚定地摇头:“不可能,这是我南疆秘法,相传千年,不可能是假的,再等等,再等等。”
不仅是让傅寒江等等,也是证明南疆秘术是真的。
证明她弟弟的命还有救。
就在两人都逐渐绝望时,天空突然下起一场大雨。
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但在雨停的那一刻,地上突然冒出绿色的嫩芽。
紧接着,是树根扎根地下,槐树生长抽条的声音。
一寸,两寸……
不过片刻之间,那幼苗便长成了苍天大树!
直到停止生长的那一刻,大树又骤然消散。
傅寒江脸色突变,眼底的欣喜变成了紧张:“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他惶恐之时,突然看到原本槐树的位置,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满目慈祥的老爷爷。
“寒江……”
瞬间,傅寒江泪目。
他快步上前拥了上去:“槐树爷爷!”
心口积压的石头轰然倒塌,成了再也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没有失败,槐树爷爷不仅起死回生,还和他一样有了人形,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身体!
傅寒江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槐树爷爷了,当初如果不是我,也不会……”
老槐树为他擦去眼泪,笑呵呵的说道:“可我也因为你,现在成了人形。”
“今天是该庆祝的日子,别再哭了。”
但傅寒江的眼泪却越流越多,那是一种他没办法说清的感觉。
像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突然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曾经失去时的难过。
许久,他才渐渐稳住情绪。
而一旁的巫珠也缓缓开口:“如今,你的槐树爷爷回来了,那半颗七窍玲珑心是不是也可以给我了?”
傅寒江这才想起来,他连忙将其拿出递了过去。
“谢谢。”巫珠诚挚的向他鞠了一躬,又说道:“我也向我先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说完,她就带着那半颗七窍玲珑心朝南疆出发。
而与此同时,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丧乐。
傅寒江抬眼望去,上面竟写着——
武安郡主叶舒瑾之位!
他愣了愣,没再多看,而是和槐树爷爷一起去庆祝今日的喜悦。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日从药王谷回清风岭撞见叶舒瑾之后,她因为毒发下山,没来得及救治,毒入五脏。
老侯爷找遍京城大夫,就连宫廷御医也找了。
但全都如她幼时那般摇头叹息。
没过多久,她就咽了气。
听闻到死时,她嘴里还在念叨着“对不起”。
民间的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对不起江别尘,有人说对不起老侯爷,有人说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
不知是谁,竟说她其实说的是一个木头人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