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回荡着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
沈知意攥着刚刚从自助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缴费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单子上那一长串数字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八十三万七千六百元。
“沈**,沈老爷子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主治医生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心脏搭桥手术必须在一周内进行,否则……”
后面的话沈知意没听清,或者说,她不敢听。
一周。八十三万。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
三个月前,她还是京市沈氏集团的千金,在巴黎学习珠宝设计,梦想着有朝一日创立自己的品牌。那时她的世界里只有素描本上的设计草图、博物馆里的古董珠宝和午后塞纳河畔的阳光。
直到父亲沈明辉那通越洋电话,像一柄重锤砸碎了她的世界。
“知意,公司出事了,马上回来。”
沈氏集团因一笔巨额担保连带责任陷入债务危机,不到两个月时间,这座曾经辉煌的商业大厦轰然倒塌。父亲因涉嫌违规融资被调查,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而最疼爱她的爷爷沈崇山,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心脏病发作,住进了ICU。
短短九十天,沈知意从云端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王主任,请您一定先安排手术。”沈知意抬起头,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医生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尽力协调。但你只有五天时间。”
五天。
沈知意走出医院时,凌晨三点半的京市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没有撑伞,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单薄的衬衫。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债的信息和电话。
“沈**,那笔三百万的贷款到期了……”
“沈知意,你爸之前借的两百万什么时候还?”
“沈家现在这样,我们也很为难,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关了手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御景山庄。”
那是沈家曾经的别墅,如今大门上已经贴满了封条。沈知意从侧面的小门进入,家里能变卖的东西早已变卖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狼藉。
她从卧室隐蔽的保险柜里取出最后一件珠宝——母亲留给她的一枚翡翠胸针。那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的,水头极好,雕工精细,是清末宫廷匠人的作品。
“妈,对不起。”沈知意摩挲着温润的翡翠,眼泪终于滑落,“但我必须救爷爷。”
她知道,即便把这枚胸针卖了,距离手术费也还差一大截。更何况,这之后还有长期的康复治疗、父母的律师费、堆积如山的债务……
天快亮时,沈知意洗了把脸,换上了衣柜里最后一套像样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驼色大衣。镜中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必须挺直。
上午九点,沈知意踏进了京市最大的典当行“聚宝斋”。
柜台后的老师傅接过翡翠胸针,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惋惜。
“沈**,这确实是件好东西。但您也知道现在行情……”老师傅推回胸针,“最多五十万。”
沈知意的心沉了沉:“张师傅,这枚胸针三年前有人出价一百二十万,我母亲都没舍得卖。”
“今时不同往日啊。”老师傅压低声音,“沈家的事圈里人都知道,谁这时候买沈家的东西,都怕惹麻烦。五十万,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了。”
沈知意攥紧了手中的胸针,翡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典当行的门被推开,一阵风铃轻响。
“麻烦稍等,我接个电话。”老师傅起身走向内室。
沈知意转身,与来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他的五官深邃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冬夜里不见星月的寒潭。
沈知意认出了他——傅晏辞,傅氏集团新上任的掌舵人。三个月前,正是他雷霆手段收购了沈氏集团最核心的子公司,在商界引起了巨大轰动。
某种意义上,他是沈家的“仇人”。
傅晏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手中的翡翠胸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傅先生,您来了!”店老板亲自从内室迎出来,满脸堆笑,“您要看的那个明代青花瓷瓶已经到了,里面请。”
傅晏辞微微颔首,跟着老板走向贵宾室。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知意突然开口:“傅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傅晏辞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傅晏辞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看清内里的狼狈不堪。
就在沈知意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开了口:“五分钟。”
贵宾室里,茶香袅袅。
沈知意坐在傅晏辞对面,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个男人——外界传言他手段狠厉,不近人情,三个月内清洗了傅氏集团半数高管,连他亲生父亲的旧部都没放过。
“沈**想说什么?”傅晏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我……”沈知意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推到傅晏辞面前,“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傅晏辞挑了挑眉,没有去碰文件袋。
“这里面是我的个人信息、健康证明,以及……”沈知意感觉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磨过喉咙,“一份契约草案。我想成为您的契约情人,为期一年。您可以提任何要求,我只有一个条件——预支一百万。”
说完这番话,沈知意的脸烧得厉害。这是她昨夜在绝望中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找一个足够富有、足够冷漠,也足够有能力的人,做一场交易。
而傅晏辞,这个在沈家倒塌时踩上一脚的男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会对她动感情,她也无需有负担,纯粹的钱货两清。
傅晏辞终于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傅晏辞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为什么是我?”他放下文件,目光如炬。
“因为您不需要感情,而我只需要钱。”沈知意直直地看着他,“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沈**倒是直接。”傅晏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欣赏,“但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感情?”
沈知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如果您需要,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了。”
傅晏辞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那份契约草案:“条款需要修改。第一,时间由一年改为两年;第二,你需要住在我的公寓,随叫随到;第三,在此期间,你不能与任何异性有非必要接触;第四,如果违约,你需要支付三倍赔偿。”
他每说一条,沈知意的心就沉一分。
“最后,”傅晏辞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有别的企图,或者跟沈家那些破事有牵连,协议立即终止,赔偿金照付。明白吗?”
沈知意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我同意。”她说,“但我要预支两百万。”
傅晏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沈知意第一次见到他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以。”他抽出钢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如刀锋,“明天上午九点,到傅氏集团顶层找我。带上你的行李。”
他将签好的协议推过来,又从内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迅速签了一张,撕下。
“这是一百万定金。剩下的,明天给。”
沈知意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支票,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像烙铁一样烫手。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傅晏辞已经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知意,记住,这只是一场交易。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除了钱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沈知意独自坐在贵宾室里,握着那张支票和契约,浑身冰冷。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为她坠落的世界奏响的挽歌。
她缓缓站起身,将翡翠胸针小心地收回包里。至少,她保住了母亲最后的遗物。
至少,爷爷有救了。
至于尊严、梦想、爱情……那些曾经属于沈知意的东西,从今天起,都被她亲手典当了出去,换来了这两百万,和一份为期两年的卖身契。
她走出典当行时,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细碎的光。
沈知意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挺直脊背,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已经踏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她都得走下去。
为了爷爷,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个已经被她埋葬的,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