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在凌晨两点烧起来的。
堂弟砸门的声音像打雷:“哥!
厂子着了!”
我套上衣服冲下楼,看见村东头那片天被映红了。
黑烟滚滚往上冒,在夜空里张牙舞爪。
开车过去三分钟,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村民拎着水桶、脸盆往厂区跑,乱哄哄一片。
仓库那边火势最大。
“让开!”
我吼了一声。
人群分开条缝,我看见仓库侧面的窗户往外喷火,玻璃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几个年轻人在用厂里的消防栓接水带,但水压不够,水柱软绵绵的。
“报警了吗?”
“报了!”
堂弟脸上都是灰,“消防说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
这仓库是铁皮顶钢架结构,烧二十分钟就剩壳了。
“里面有人吗?”
“应该没有,夜班都停了……”
正说着,仓库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冲出来,衣服上还带着火星子。
是周芳的侄子,那个十九岁的愣头青。
他看见我,脸唰一下白了,转身想跑,被堂弟一把揪住。
“***在里面干什么?”
“我……我……”他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郭刚这时候挤过来,看见侄子,眼神一慌,随即指着我鼻子骂:“陈柏云!
肯定是你自己放的火!
想骗保险金周转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盯着郭刚,又看看他侄子:“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侄子腿软了,瘫在地上。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辆红车冲进厂区,水柱轰然喷出,压住了火势。
火很快被扑灭,仓库烧了三分之一,主要是堆废料的那片。
消防队长摘下头盔,走过来:“谁是负责人?”
“我。”
我举手。
“初步判断有人纵火。”
他指指仓库门口,“有助燃剂的痕迹。
你们谁最后离开仓库的?”
所有人都看向周芳侄子。
消防队长走过去:“小同志,你进去干什么?”
“我……我睡不着,想来厂里转转……”
“凌晨两点转仓库?”
队长皱眉,“转出个火灾?”
郭刚又跳出来:“队长,你别听他瞎说!
肯定是陈柏云指使他放的火!
他最近资金紧张,想骗保!”
队长看我:“有这回事吗?”
“没有。”
我掏出手机,“队长,厂里所有区域都有监控,包括仓库。
存储是云端的,火烧不坏。
现在就能调出来。”
郭刚的脸瞬间僵住。
我把手机递给队长。
屏幕上,仓库内外六个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
我点开回放,拖到凌晨一点五十分。
画面里,一个瘦高身影鬼鬼祟祟摸到仓库后门。
戴着帽子口罩,但从走路姿势能看出是周芳侄子。
他撬开锁,动作很生疏,撬了三四分钟。
进去后,拎出两桶东西,泼在废料堆上。
点火,火苗轰一下窜起来。
他吓得往后跳,又冲进去想扑灭,但火已经大了。
“这是谁?”
队长指着画面。
周芳侄子瘫在地上,哭了。
队长让两个消防员扶他起来:“小同志,跟我们去派出所说清楚吧。”
“不是我一个人!”
侄子突然尖叫,“是我姑父让***的!
他说……说吓唬一下陈老板就行,让他知道厉害,别真烧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郭刚。
郭刚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
侄子哭喊着掏出手机,“你昨天给我发的语音,我还留着!”
他点开播放。
郭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低着,但清清楚楚:“……晚上去厂里,烧点废料,吓唬吓唬他就行,别真烧大了……完事给你一千块钱……”
语音播完,连消防员都沉默了。
郭刚转身想跑,被两个村民堵住。
“带走。”
队长一挥手。
警察也到了,给郭刚上了铐。
周芳冲过来哭喊,被拦在警戒线外。
郭刚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恨,像悔,又像解脱。
警车开走了。
天快亮了,厂区里一片狼藉。
水洼,焦黑的废料,刺鼻的焦糊味。
村民还没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李支书这时候才挤过来,满头大汗:“柏云,这……这事闹大了……”
“是啊。”
我说,“纵火,教唆犯罪。
够判几年了。”
他咽了口唾沫:“柏云,你看这事……能不能调解?
都是乡亲,闹到法庭上不好看……”
“李书记。”
我打断他,“他要烧的是我的厂。
厂里还停着我爹的棺材时,我就该明白,有些人,不配当乡亲。”
李支书不说话了。
堂弟走过来:“哥,损失不大,就烧了些废料。
仓库主体没事。”
“嗯。”
“郭刚他儿子……昨晚挨了顿狠的,胳膊折了。”
我没接话,转身往办公楼走。
楼梯上到一半,周芳追上来,噗通跪下了。
“柏云,我求求你,出个谅解书吧……”她哭得满脸是泪,“郭刚要是进去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婶。”
我说,“那天你多拿了两月工资,开心吗?”
哭声戛然而止。
我继续上楼。
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晨风吹进来,吹散了焦糊味。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渐渐散去的人群。
三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监控备份。
画面停在郭刚被押上警车那一帧。
截屏,保存。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不少照片:葬礼堵路,工资条造假,采购单对比,赌债流水。
现在又多了一张。
我给文件夹重命名:“代价”。
然后关掉电脑,点了根烟。
烟烧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不是郭刚家人的,也不是村里任何人的。
我接起来。
“陈老板。”
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孙旺。
郭刚儿子那八万块钱,您看……”
“他欠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郭刚进去了,这钱总得有人还吧?”
孙旺笑了笑,“要不这样,您厂里以后需要什么建材,从我这儿走,我给你最低价。
这八万,就当交个朋友。”
我也笑了。
“孙老板。”
我说,“你那些水泥电线,标号够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老板,话别说太满。”
孙旺声音冷下来,“在这镇上,我孙旺……”
“孙老板。”
我打断他,“派出所刚带走一个纵火犯。
你说,我要不要把采购单的事也递上去?
那些水泥电线,经得起查吗?”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