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
废宅里,叶萝莉面无表情地将张伯的尸体拖到后院,用最快的速度挖了一个坑,草草掩埋。
她没有时间去立碑,也没有时间去哀悼。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入土为安,已经是一种奢侈。
两个孩子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周妍吓得小脸发白,紧紧地抓着门框,不敢靠近。而刚刚退烧、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周瑾,则靠在门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复杂。
处理完尸体,叶萝莉回到屋里,将张伯留下的两个大包袱重新整理。
食物、药品、孩子的衣物、银两……她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用布条捆扎结实。那份伪造的路引文书,她仔细看过,上面写的是一个姓王的寡妇,带着一儿一女,从遭了水灾的南边,去北疆投奔亲戚。身份信息做得天衣无缝,连官府的印章都惟妙惟肖。
世子周承安的心思之缜密,让她再次感到心惊。
最后,她拿起那块写着“北疆三十里铺,王铁匠”的玉佩。
这到底是一条生路,还是一个死局?
但叶萝莉别无选择。去北疆的路途遥远,她带着两个孩子,必须要有落脚点和补给站。明知山有虎,她也必须向虎山行。不过,去的方式,得由她自己来定。
“我们走。”她将周瑾用布带固定在背后,又拉起周妍的小手,简短地说道。
“娘,我们去哪?”周妍小声地问。
“去找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叶萝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推着一辆从废宅里找到的、破旧的独轮车,沿着田埂和荒地,向着京郊的官道方向潜行。
独轮车上堆着一些破烂的行李作为伪装,两个孩子被她巧妙地藏在了行李下面,只留出微小的缝隙用来呼吸。周瑾的伤势还不稳定,经不起颠簸,这样能让他尽量平躺。
夜风很冷,吹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周妍的小手冰凉,不住地发抖。叶萝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推着沉重的独轮车,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官道的轮廓。
就在她准备将独轮车推上官道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是追兵!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将独轮车猛地推向路边一人多高的草垛深处,然后对里面低声喝道:“不许出声!”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则一个闪身,躲在了路旁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后,手中紧紧握着一柄从张伯遗物里找到的、锋利无比的军用匕首。
匕首的刃口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马蹄声越来越近,是两匹马。
很快,两个身穿内卫司制服的骑兵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他们勒住马,警惕地四下张望。
“妈的,追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抱怨道,“头儿也真是的,一个娘们带着个小崽子,还能跑多远?说不定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少废话!上面下了严令,找不到人,我们都得掉脑袋!”另一个年长的喝道,“宫里的戴贵妃发了话,赏金加到了一千两!一千两,够我们兄弟快活一辈子了!”
戴贵妃!
躲在树后的叶萝莉,眼中寒光一闪。后宫的贵妃,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公府余孽,赶尽杀绝?
“分头看看,这边的草垛子很高,容易***。”年长的骑兵说着,翻身下马,拔出腰刀,一步步向着叶萝莉藏身的草垛走来。
叶萝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独轮车就藏在那里,一旦被发现,她将面临两名骑兵的夹击,带着两个孩子,绝无胜算。
必须先下手为强!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融入树干的阴影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那名下马的骑兵越来越近,他用刀鞘拨开草丛,正准备往里看。
就是现在!
就在他弯腰探身的那个瞬间,叶萝莉动了!
她无声无息地从树后扑出,动作快到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
那骑兵只感到脖子一凉,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眼睛里的神采就迅速黯淡下去。
“噗——”
鲜血从他的颈动脉喷涌而出,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叶萝莉的匕首精准地切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一击毙命。
整个过程,快到还在马上的另一名骑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看到同伴软软倒下,鲜血狂喷时,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敌……”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叶萝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在割断第一个人喉咙的同时,她看也不看结果,身体顺势一个前滚翻,躲过了第二名骑兵下意识劈来的一刀。
刀锋带着风声,从她头顶掠过。
她就地翻滚,瞬间贴近了战马的腹部。
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上捅去!
“噗嗤!”
锋利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马腹。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然后重重地向一侧倒下。
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沉重的马身死死地压在了下面,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啊——我的腿!”他发出凄厉的惨嚎。
叶萝莉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饶……饶命……”那骑兵惊恐地求饶。
叶萝莉没有说话,手中的匕首反手一挥,划过他的喉咙。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到一分钟,两名训练有素的内卫司骑兵,悉数毙命,
叶萝莉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开始打扫战场。她迅速地扒下两人身上的外衣、干粮袋和水囊,又从他们怀里搜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有十几两碎银子。
然后,她牵过那匹没有受伤的战马,又费力地将那匹受伤垂死的马拖到路边的沟里。
最后,她将两具尸体拖到草垛深处,用匕首在他们身上又划了几道伤口,并将其中一人的钱袋扔在旁边,伪装成流民为了抢夺财物而自相残杀的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藏着独轮车的草垛旁,拨开草丛。
车里,周妍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小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而周瑾,却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透过缝隙,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他看到了叶萝莉杀人的全过程,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恐惧和震惊,
叶萝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她走到一旁的水洼里,仔细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和脸上的血点,然后回到车旁,平静地对两个孩子说:
“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将周瑾重新抱出来,让他和周妍一起骑上那匹缴获的战马,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有了马,他们的速度将大大提升。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具尸体旁散落的一张纸上。
她走过去,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用粗糙的笔法,画着一个女人的头像,依稀能看出是叶清欢的容貌。画像下面写着罪名和悬赏金额——“镇国公府世子小妾叶氏,赏银一千两。”
而在通缉令的最下方,签发人的署名和印章,清晰无比。
——贵妃戴氏。
叶萝莉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戴贵妃,你到底是谁?
她将通缉令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牵着马,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