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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桃花树下的等待
青崖山桃花树下的等待

青崖山的桃花开得正盛。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灼灼其华的盛,而是孤零零一棵老桃树,

立在光秃秃的青石坡上,拼了命地绽放。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落,

有的落在溪水里随波而去,有的粘在青苔上渐渐枯黄,还有几片,正巧落在我膝头的陶罐上。

陶罐是粗陶,土黄色,罐身上有烧制时留下的不规则纹理。这是我在山下集市用三文钱买的,

原本装的是腌菜,我刷洗了三天三夜,直到闻不到一丝咸味,才敢把萧策的骨灰装进去。

骨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凡界将军该有的分量。我抱着陶罐,坐在老桃树虬结的树根上,

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这双手,曾经也是纤纤玉指,

能在琴弦上拨出清泉般的音符,能在剑柄上挽出漂亮的剑花。可现在,它们枯瘦如柴,

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上那道从腕骨蜿蜒到小臂的疤痕,

如今更像一条深嵌在褶皱里的蜈蚣,暗红中泛着黑——那是碎魂渊毒藤留下的余毒,

三百年了,还在啃噬我最后的生机。风从山谷那头吹来,带着凝神草最后一点残香。

石灶上的药罐早就凉透了,罐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药渍——那是第几千罐凝神汤,

我早已数不清了。只知道每煮一罐,我的视力就模糊一分,听力就减退一毫,

手脚就迟钝一寸。但我还在煮。因为这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是这具正在飞速朽坏的身体里,唯一还能记得的习惯。指尖蹭过陶罐上的桃花瓣,

花瓣柔软湿润,带着清晨的露水。我一片一片地数,数到第七片时,

指腹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愣住了。轻轻拨开花瓣,陶罐粗糙的表面上,

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布角。布角被缝在罐口内侧,针脚细密,

用的是修真界特有的“缠魂线”——这种线以灵蚕丝为基,浸过忘川水,能锁住魂魄气息,

三百年不散。是我的针线。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红布,

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布料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暗褐色,

但还能看清上面绣着的金色纹路——那是半片莲花,莲心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晕,

即便过了这么久,还在微弱地闪烁。阿苑的本命灵纹。“阿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啪嗒”一声砸在红布上。布料的纤维吸了水,那半片莲花纹路似乎亮了一瞬,

又很快暗下去。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口,心跳得厉害——虽然这心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更多的桃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

一片花瓣粘在那块红布上,我低头去看,恍惚间,好像看见红布变成了完整的肚兜,

上面绣着整朵金莲,莲心处光芒流转。肚兜穿在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子上,

那小身子正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软软的声音在喊:“小姨,

糖……阿苑要糖……”我猛地抬头。溪边空荡荡的,

只有青石板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石板上有一处颜色特别深,是暗红色的,

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那是萧策的血。是了,就是在这里。三百年的守望里,那唯一一次,

命运短暂的交错。那天,

距离我在碎魂渊送走萧策的魂魄、带着姐姐和阿苑的魂体回到青崖山,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桃树从幼苗长成繁花满枝,久到茅屋修了又塌、塌了又修,

久到我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流逝——因为我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

却又被执念拉长得近乎凝固。判官说得对,我只有十年寿命了。可这十年,

我用来做了两件事:一是用残存的魂魄温养姐姐和阿苑即将消散的魂体,

二是等待——等待萧策在凡界那一世的终结。温养魂体消耗巨大,

我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不到五年,青丝尽白,容颜枯槁,行动迟缓如老妪。

但我能感觉到,姐姐和阿苑的魂体在我心口处渐渐稳定,像两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而等待,

是一种更残忍的消耗。我知道萧策这一世的命数:他会成为将军,会娶妻,会征战,

最后会战死沙场,万箭穿心。这是判官定下的轮回代价,

也是我为他换来的、唯一能重活一次的机会。我只能等。等那个注定的结局到来。

等得眼睛花了,看不清花瓣有几片;等得耳朵聋了,听不清溪水潺潺;等得手抖了,

煮一罐药要洒出大半。可我还是每天煮药,每天坐在桃树下,看着山路的方向。

直到那天——我正费力地将凝神草放进药罐,手腕突然一阵剧痛,那是毒藤旧伤在发作。

我踉跄了一下,药罐差点打翻。就在这时,

心口处姐姐和阿苑的魂体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是一种指引,一种呼唤。我撑着拐杖,

跌跌撞撞地往溪边走。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绿和光。走到溪边时,

我脚下一软,几乎摔倒。然后,我看见了他。一个人趴在青石板上,银甲破碎,浑身是血,

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即使看不清脸,即使相隔三百年,

即使轮回洗去了所有记忆——我的灵魂认得他。是萧策。是他这一世,该有的模样。那一刻,

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也许是姐姐和阿苑魂体最后的加持,

也许是三百年执念终于等来回响的爆发——我竟感觉身体轻快了些。我扔开拐杖,

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我的手按在他肩头时,他猛地翻身,断剑挥出。

我侧身避开,动作竟还有几分从前的灵动。

指尖下意识地凝出灵力——虽然那灵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点在他手腕上。“别动。

”我说,声音嘶哑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伤得很重。”他抬起头。

血污下的脸,眉眼英挺,鼻梁高耸,嘴唇因失血而发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点金光,和三百年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充满警惕和困惑。

“姑娘……”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胸口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

“这是……何处?”姑娘。他叫我姑娘。我这才低头看向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水面摇晃,

映出的却不是刚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而是一张清秀的、约莫十八九岁的脸。

眉眼依稀是我从前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姐姐和阿苑的魂体,

在我触碰到他的瞬间,用最后的力量为我编织了一场幻象。

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青春幻象。只为让他眼中的我,不是垂死老妪,

而是他记忆深处(即便他自己已不记得)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姐夫”的小姑娘。

只为这最后一面,看起来不那么凄凉。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强行忍住了。“青崖山。

”我蹲下身,从怀里取出金疮药——药瓶很旧了,里面的药粉还是三百年前剩下的,

但对付凡人的伤,足够了,“你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困惑。“姑娘的医术……”他咳出一口血,“不像凡界所有。

”我的手抖了一下。药粉撒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一边包扎,一边用余光看他——这张脸,这个眼神,

这个咬牙忍痛的表情,都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可是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姐姐,

不记得阿苑,不记得我们在修真界的青崖山,一起种桃花、吃桃花酥的日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萧策。”他说,“凡界镇北将军,萧策。

”萧策。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我心上。包扎好伤口后,我扶他到桃树下坐着。

他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忙碌——我生火煮药,

从背篓里挑出凝神草洗净,扔进药罐。“姑娘为何独居深山?”他问。“等人。”我说。

“等谁?”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他沉默了。山风穿过山谷,吹得桃花瓣簌簌落下。

有一片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捻起来。“这桃花开得奇怪。”他说,

“青崖山我三年前来过,那时这里还是荒山,一棵树都没有。”“是我种的。”我轻声说,

“从很远的地方移来的。”“为了等人?”“嗯。”药煮好了,我盛了一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姑娘,”他突然说,“等我伤好了,

你跟我回将军府吧。”我愣住了。“这深山野岭,你一个姑娘家独居,太危险。

”他认真地说,“将军府虽不是什么富贵之地,但护你周全还是可以的。

不能让你在山里受苦。”不能让你在山里受苦。三百年前,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我刚化形不久,灵力不稳,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浑身发冷。

姐姐和姐夫带着阿苑去赴仙盟大会,留我一个人在青崖山。那天晚上下了大雨,

我被冻得蜷缩在床角,是他连夜赶回来,把我裹进他的银狐披风里,一边用灵力帮我暖身,

一边说:“清玄,等这次仙盟大会结束,我就带你姐姐和阿苑回青崖山长住。这山里太冷清,

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苦。”现在,他又说了同样的话。可他不记得了。“将军好意,我心领了。

”我低下头,收拾药罐,“但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等人。”“等谁?”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比刚才更急切,“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找。凡界二十八州,我萧策还是有些门路的。

”我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找不到的。”我说,“他们都……不在了。

”那天之后,萧策在青崖山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

是我用姐姐和阿苑魂体最后力量维持的青春幻象,也是我三百年守望中,

偷来的、唯一像“活着”的时光。每天清晨,我起来煮药,他就坐在石灶旁添柴。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我会恍惚觉得,时间真的倒流回了三百年前。

但每当夜深人静,幻象的力量减弱,我就会变回那个苍老的自己。白发在枕上铺开,

皱纹在月光下无所遁形,手脚冰凉僵硬。我只能蜷缩着,听着隔壁他平稳的呼吸,默默流泪。

我知道,这偷来的时光,每过一天,姐姐和阿苑的魂体就弱一分,我的真实生命就短一截。

可我还是贪心地想要延长。他伤好些后,开始帮**活——劈柴、挑水、修补漏雨的茅屋。

他的手很巧,茅屋顶上那个破洞我补了三次都没补好,他只用了一个下午,

就用竹片和茅草编了个严严实实。“将军还会这个?”我惊讶地问——问出口才想起,

三百年前,他也这样为我补过屋顶。“行军打仗,什么都要会点。”他一边编一边说,

“在边疆,营帐破了都是自己补。”有一次他挑水回来,看见我正对着溪水发呆。

“想什么呢?”他把水桶放下。“想起以前,”我说,“以前这溪水里,有灵力珠。

一颗一颗,像星星掉进了水里。”“灵力珠?”他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种会发光的小珠子,只有修真界才有。”他笑了,

摇摇头:“姑娘说话总是这么有趣。不过这溪水确实清澈,比我府里的井水好喝。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喝,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分明。我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突然想,

如果时间真的能停在这一刻,如果我不是靠幻象维持的青春,如果他能记得——该多好。

可时间不会停。幻象的力量,终于在一天清晨,开始不可逆转地消退。我醒来时,

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多了一条细纹。虽然很淡,但我知道,

姐姐和阿苑的魂体已经撑到极限了。一个月后,他的伤好了七成,该走了。“边境有异动,

我必须回去。”他收拾行装时说,“姑娘,你真的不跟我走?”我摇摇头,

把最后一包凝神草塞进他的行囊——这包草,是我今早新采的,

但我的手在采摘时已经抖得握不住镰刀。“这些药你带着,每天一包,煮水喝。

你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再动武。”“不动武怎么行。”他苦笑,“我是将军。

”“那就少动武。”我固执地说,“至少……至少再养三个月。”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娘,”他说,“你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边境战事平息,我回来接你。

不管你要等的人是谁,我陪你一起等。”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翻身上马。马是军中战马,

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他骑在马上,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身甲是我修补好的,

用了所剩无几的灵力,把破碎的甲片一片片熔炼重铸。“对了,”他策马要走,又回头,

“一直没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山风吹起我的头发——那头发,

在阳光下已经能看到根部的灰白。桃花瓣落了我一身。“清玄。”我说,“我叫清玄。

”“清玄……”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清玄,等我回来。”他策马而去,

马蹄踏碎了一地桃花。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然后,幻象彻底崩塌。我腿一软,跪倒在地。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皮肤迅速干枯起皱,腰背佝偻下去。短短几个呼吸间,我从一个青葱少女,

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妪。比之前更老,更虚弱。因为维持这一个月的幻象,

耗尽了姐姐和阿苑魂体最后的力量,也抽干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我趴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一片。等我回来。三百年前,他最后一次离开青崖山时,

说的也是这句话。那天仙盟大会紧急召集,

修真界各大门派都收到了预警——灭世封印有松动的迹象。他作为青崖山一脉最年轻的剑尊,

必须去。姐姐抱着阿苑送他到山门,我躲在桃花树后偷偷看。“早点回来。”姐姐说,

“阿苑说想吃你做的桃花酥了。”他俯身亲了亲阿苑的额头,

又揉了揉姐姐的头发:“等我回来,给你们带仙盟最好的百花酿。

”然后他看向我藏身的方向,笑了:“清玄,别躲了。等我回来,

教你‘逐光剑法’最后一式。”我红着脸从树后走出来,小声说:“说话算话。”“当然。

”他翻身上了“逐光”剑,剑身泛起银光,“走了。”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我姐夫的身份离开。再回来时,就是灭世之战,就是生离死别,

就是魂飞魄散。而现在,历史重演了。他让我等他回来。可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我也等不到了。三百年前的青崖山,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的青崖山是修真界三十六福地之一,灵脉从山腹深处涌出,化作七十二道灵溪,

蜿蜒流淌在山间。溪水里真有灵力珠——那是灵气浓郁到实质化形成的结晶,一颗颗像珍珠,

白天吸收日光,晚上就发出柔和的光,把整座山照得如梦似幻。山上的桃花四季不败。

不是凡界那种开一季就谢的桃花,是修真界的灵桃,花瓣常年不落,风一吹就飘起粉色的雾。

桃树下有石桌石凳,姐姐晚照常在那里弹琴。姐姐的琴叫“流光”,

是姐夫用千年雷击木和冰蚕丝亲手做的。琴身通透如玉,拨动琴弦时,

会有淡粉色的灵光流转,桃花瓣被灵光吸引,绕着琴身飞舞,像一群有生命的蝴蝶。

阿苑最喜欢那些“蝴蝶”。他总是穿着红肚兜,光着脚丫在桃林里跑,

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飞舞的花瓣。抓到了,就摇摇晃晃地跑到我面前,

踮起脚把花瓣递给我:“小姨,给……蝴蝶……”“这不是蝴蝶,是桃花。”我蹲下身,

把他抱起来。“是蝴蝶!”他固执地说,“娘弹琴,蝴蝶就来了。”姐姐在树下笑,

手指在琴弦上一划,一串清亮的音符流淌出来。更多的花瓣从枝头飘落,真的像一群蝴蝶,

围着我们转圈。“阿苑说得对。”姐夫萧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桃花酥,

“你娘一弹琴,满山的桃花都活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佩着“逐光”剑。

剑鞘是银色的,刻着繁复的云纹,剑穗是我编的,用了七七四十九根冰蚕丝,

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灵力珠——那是阿苑周岁时,从灵溪里捞上来送给他的。“姐夫!

”我把阿苑放下,跑过去,“今天能教我御剑了吗?”“昨天不是刚教了?

”他把桃花酥放在石桌上,捏了捏我的脸,“‘逐光剑法’第七式,你练会了?

”“快了快了。”我吐吐舌头,“再练三天,肯定能飞起来。”“清玄就是心急。

”姐姐停下琴,走过来,“你姐夫当年学第七式,可是练了整整三个月。”“那不一样。

”姐夫揽过姐姐的肩膀,眼里都是笑意,“我是凡人修仙,底子差。清玄是天生灵体,

学什么都快。”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天生灵体。修真界的孩子,大多要三岁测灵根,

六岁开始引气入体。可我一出生,周身就自带灵气流转,三岁时就能操控花瓣,

六岁时已经能御使简单的法器。姐姐常说,我是青崖山的宝贝。“等清玄长大了,

一定比我们都厉害。”她总是这样对姐夫说。姐夫就会揉揉我的头发:“那是自然。到时候,

就该清玄保护我们了。”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桃花永远不败,

以为亲人永远在身边,以为青崖山永远是我们的家。直到灭世之战那天。那天清晨,

我就觉得不对劲。山里的鸟雀异常安静,灵溪里的灵力珠光芒黯淡,连桃花都显得有些萎靡。

我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的脸有些苍白。“清玄,起来了吗?”姐姐在门外敲门,

“今天阿苑想吃山下的糖糕,我们一起去买?”“来了。”我应了一声,随手绾了个发髻。

打开门,姐姐抱着阿苑站在门口。阿苑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小姨……困……”“小懒虫。”我把他接过来,“太阳都晒**了还困。

”姐姐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裙子,裙摆绣着桃花瓣。她看起来也有些心神不宁,

不停地往山顶方向看。“萧策说今天回来。”她说,“仙盟大会开了三天了,

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姐夫不是说只是例行会议吗?”我把阿苑抱到院子里,

放在石凳上,“应该没事的。”“希望如此。”姐姐走到桃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山顶的封印……裂了。”我心头一跳。青崖山顶的灭世封印,

是修真界三大禁地之一。传说上古时期,有域外天魔入侵,修真界倾尽全力才将其镇压,

封印在青崖山地脉深处。三千年来,封印一直很稳固,由青崖山一脉世代看守。

这一代的看守者,就是姐夫萧策。“姐姐别乱想。”我强作镇定,“封印有姐夫守着,

不会有事的。”话音刚落,山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整座山都震了一下。桃树剧烈摇晃,花瓣暴雨般落下。灵溪里的水瞬间沸腾,

灵力珠一颗接一颗爆开,炸起漫天水花。“怎么回事?!”姐姐脸色煞白。阿苑被吓醒了,

“哇”一声哭出来。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山顶。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

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黑云。云层翻滚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清玄!晚照!

”熟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一道银光破开云层,是姐夫御剑回来了。他的长袍破了,

脸上有血污,“逐光”剑在他手中嗡鸣,剑穗上的流苏疯狂颤动。“萧策!”姐姐冲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封印裂了!”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我扶住,“快,

带阿苑和清玄进护山大阵!快!”“那你呢?”“我去加固封印!”他推开我,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启动传送阵,离开青崖山!”“不行!

”姐姐抓住他的手臂,“要死一起死!”“晚照!”他捧住姐姐的脸,声音嘶哑,“听话。

阿苑还小,清玄还没长大,她们不能死。你是母亲,是姐姐,你要保护她们。

”姐姐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萧策……”“等我回来。”他低头,

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我一定回来。”然后他看向我:“清玄,保护好你姐姐和阿苑。

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用你的天生灵体,能逃一个是一个。”“姐夫!”我哭着喊,

“你别去!”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三百年后,在凡界青崖山对我说“等我回来”时,

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御剑冲向山顶。“逐光”剑的银光划破黑云,像一道逆流的流星。

姐姐抱着阿苑,拉着我往山腰的阵法核心跑。护山大阵就在那里,

是姐夫花了十年时间布下的,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可我们还没跑到,

山顶的黑云就炸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撕开天空,从那裂口里,探出了一只爪子。

那爪子巨大无比,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甲弯曲如钩,泛着金属的寒光。爪子只是轻轻一握,

山巅的宫殿就轰然倒塌,碎石滚落,砸断了半山腰的桃树。

“那是……什么……”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天魔……”姐姐的声音在发抖,

“封印镇压的天魔……苏醒了……”更多的爪子从裂口伸出,接着是身躯。

那是一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它像龙,又像蜈蚣,身躯由无数节黑色骨节组成,

每一节上都长着眼珠。那些眼珠转动着,锁定了我们。“吼——”咆哮声震得我耳膜出血。

怪物完全爬出了裂口,盘踞在山顶。它的身躯太过庞大,半个青崖山都被它笼罩在阴影里。

黑火从它身上燃起,所过之处,灵脉崩裂,草木成灰。桃花林烧起来了。

那些开了三百年的桃花,在黑火中瞬间化为灰烬。粉白的花瓣还没落地,

就在空中烧成黑色的粉末。“跑!”姐姐推了我一把,“清玄!带阿苑跑!”“那你呢?

”“我去启动阵法!”她把阿苑塞进我怀里,又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玉佩,挂在我颈间,

“这是传送符,捏碎了能传送到三千里外。如果阵法挡不住,你就带阿苑走!”“姐姐!

”“听话!”她厉声道,“萧策把你们交给我,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们!

”她转身冲向阵法核心,粉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最后一朵不肯凋零的桃花。我抱着阿苑,

拼命往山下跑。阿苑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襟。

“小姨……怕……阿苑怕……”“不怕不怕。”我一边跑一边哄他,“小姨在,小姨保护你。

”可我们没跑多远,就被拦住了。不是怪物,是人。一群穿着黑袍的修士,

不知何时出现在山路上。他们脸上戴着恶鬼面具,手中拿着漆黑的法器,眼神冰冷。

“灵脉守护者的孩子。”为首的人盯着我怀里的阿苑,“抓住他,

修真界的灵脉就是我们的了。”“休想!”我把阿苑护在身后,指尖凝出灵力。

可我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丫头,虽然天生灵体,但修为浅薄。那些黑袍修士至少都是金丹期,

为首的那个,气息深不可测,恐怕已是元婴。“小姑娘,别做无谓的抵抗。

”那人一步步逼近,“把孩子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做梦!”我咬破舌尖,

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符文,这是姐姐教我的保命秘术——以精血为引,

燃烧寿命,换取暂时强大的灵力。符文炸开,血光冲天。黑袍修士被震退几步,

但很快又围了上来。“冥顽不灵。”为首那人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根漆黑的针朝我射来。

蚀魂针!我认得这东西,专门攻击魂魄,中者魂飞魄散。我想躲,可怀里抱着阿苑,

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针就要刺中眉心——“清玄!躲开!”银光从侧面劈来,是“逐光”剑!

姐夫回来了!他一剑斩断蚀魂针,挡在我身前。他的银甲碎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

脸上全是血,但眼神依然锋利如刀。“带阿苑走!”他对我说,“去阵法那里,

和你姐姐一起走!”“姐夫,你的伤——”“走!”他吼道,“这是命令!”我咬着牙,

抱着阿苑继续跑。身后传来剑刃碰撞的声音,还有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我不敢回头。

跑到阵法核心时,姐姐已经启动了护山大阵。淡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

把半个青崖山笼罩其中。光罩外,黑火和黑袍修士正在疯狂攻击。“清玄!这边!

”姐姐看见我,挥手大喊。我冲进光罩,腿一软跪在地上。阿苑从我怀里滑下来,

哭着扑进姐姐怀里。“娘……爹……爹爹在打架……”“阿苑乖,爹爹很快就来。

”姐姐抱着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光罩外的战场。姐夫一个人,对抗十几个黑袍修士,

还有那头正在逼近的怪物。“逐光”剑在他手中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银光与黑火碰撞,炸开一朵朵毁灭的火花。可他伤得太重了。一只爪子从背后袭来,

穿透了他的胸膛。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我看见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黑色指甲。

血从嘴里涌出来,但他还在笑。他转过头,看向光罩里的我们。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然后“逐光”剑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银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燃起,

那是燃烧神魂的秘术——以魂为薪,以魄为火,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剑光斩断了怪物的三只爪子,也斩杀了七个黑袍修士。可他自己,也在火焰中消散了。

像一片被火烧尽的桃花瓣,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萧策——!!!

”姐姐的尖叫声刺破天际。她疯了似的要冲出去,被我死死抱住。“姐姐!不能去!

姐夫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不能浪费!”“放开我!放开!”她挣扎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萧策……萧策……”阿苑也哭,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光罩开始出现裂痕。怪物虽然受伤,但还活着。剩下的黑袍修士也围了过来,

蚀魂针雨点般打在光罩上。“晚照姑娘,”为首的黑袍修士隔着光罩冷笑,“交出孩子,

我们可以留你们全尸。”姐姐突然不哭了。她推开我,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清玄,”她说,

“带阿苑走。用传送符。”“姐姐……”“听话。”她转身看我,眼神温柔得像三百年前,

教我梳头时一样,“清玄长大了,能保护阿苑了,对不对?”我哭着点头。“那就好。

”她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支桃花簪,插在我发间,“这是姐姐最喜欢的簪子,送给你。

以后……以后想姐姐了,就看看它。”“姐姐,你要做什么?”她不回答,

只是俯身亲了亲阿苑的额头。“阿苑乖,跟小姨走。要听小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长大了……做个像爹爹一样勇敢的人。”阿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娘不走……娘和阿苑一起……”“娘很快就来。”姐姐掰开他的小手,

把他塞进我怀里,“清玄,走!”她转身,走向光罩边缘。每一步,她身上的灵力都在暴涨。

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她想自爆金丹!”黑袍修士惊呼,

“快退!”晚了。姐姐最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唇无声地说:好好活着。然后,她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开,是整个人化作漫天的粉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有生命一样,

扑向黑袍修士和怪物。每一粒光点,都是一缕魂魄碎片。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来为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姐姐——!!!”我的尖叫被爆炸声淹没。

粉色光点与黑火碰撞,炸开绚烂又绝望的光芒。光罩终于破碎,气浪把我掀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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