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方氏,田家总共来了六口人,陀螺似的在纪家院子里来回磕头。
你磕完了我磕,我磕完了他磕,力求每个人都被磕到,谁也逃不过,谁也不敢逃。
方氏当了几十年的家,从来没想过会有给儿孙磕头的一天,从地上爬起来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与方氏的颓然相对应的是黄珍珍的反应。
作为田家孙辈的媳妇,整个田家谁都能使唤她,方氏更是见天儿指着她鼻子骂。
这会儿受了这趾高气扬的老虔婆三个响头,黄珍珍脚底下都快生风了。
磕完头,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走了院子。
纪其姝瞅着田家人颓丧的背影,捂着嘴笑出了声。
“竟然还真信世界上有鬼?脑子被开水烫出泡了吧?”
纪和安愣愣的看向自家闺女,结结巴巴道:“没、没鬼吗?”
纪其姝:“......”爹啊,亲爹,你脑袋也被开水烫过了吗??
她抽了抽嘴角,一把扶住溺水女子的肩膀,右手飞快的扒拉了两下,露出女子宛如白玉的面庞:“爹,你觉得她像鬼吗?”
纪和安看了看:“......不像,但是她怎么还在这?”
纪其姝:“???”
对哦,田家忘了把人带走了。
她上下打量了沉默不语的女子半晌,厚着脸皮叫了声姐姐。
“姐姐,我叫纪其姝,这是我爹,是个大夫,你叫什么?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子的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艰难的答道:“我......我叫俞初蓉,没有哪里不舒服,其他的......我想不起来。”
纪其姝:“......”
哦豁。
俞初蓉失忆了,纪和安凭着他那不太靠谱的医术推断,应该是落水的时候伤到了头,兴许会好,兴许不会好。
横竖纪家也不怕多张嘴吃饭,就把俞初蓉留了下来。
正如田家人之前说的那样,俞初蓉身上的穿着和言行举止,明显不是从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反倒更像是巨富人家的闺秀。
这样的出身流落在外,家人肯定会找,或早或晚总能回去,若是回不去,也能慢慢养着身体等记忆恢复。
纪其姝与纪和安倒是没指望靠着什么救命之恩谋财,更多的只是不忍罢了。
俞初蓉在纪家待到第三天的时候,方氏总算醒过神来了。
这两天她也刻意跟乡邻们打听过,都说纪家多了个容貌秀丽的姑娘,会说话,摸着手也有温度,笑起来还特别好看。
有温度!
方氏哪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他们一大家子竟然全被纪其姝给涮了!!
诈尸这事儿翻了篇,方氏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既然人被纪其姝救活了,那这救命之恩可跑不了,纪家父女涮着她们玩一回也就罢了,难道连这好处也要拱手让人?
不行,不可能!
方氏可吃不了这个闷亏。
于是老太太就又带着儿孙浩浩荡荡的杀回了纪家。
他们进门的时候纪其姝正在喂鸡,转头瞧见凶神恶煞的田家人,纪其姝手一抖,就把簸箕里的烂菜叶子泼了方氏一身。
方氏毫无防备的被糊了个正着,气的鼻子都歪了。
“纪其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你爹呢?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闺女的?!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天魔星!”
“呦,前两天我还是神仙再世呢,今天就又成天魔星了,您老人家戏挺多啊。”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方氏就想起了那天磕破头的丑事,顿时怒不可遏。
老太太随手从鸡舍旁边抓了根细竹竿,边骂边往纪其姝身上抽:“你还有脸提!你还有胆子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蹄子!”
纪其姝仗着身形娇小,满院子蹿着乱跑,直把方氏追的气喘吁吁。
“你给我站住!”
“我傻吗?站住给你抽?”
“你个死丫头,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还是真抽到我身上了再说话吧。”
田家人:“......”
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的俞初蓉:“......”
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呢?
田大郎眼看偏了重点,连忙干咳了两声。
“娘,先办正事。”
说罢,还不忘指向明确的瞟了俞初蓉一眼。
方氏本来就上了年纪,能追着跑这么久全靠一口气顶着,这会儿被田大郎一提醒,也跟着泄了劲。
她用竹竿指着纪其姝,叉着腰边喘边道:“我们今天是来接这位姑娘去田家的,当初救人的是我,功劳也该是田家的,轮不到你们姓纪的来捡。”
纪其姝对她的谋权心知肚明,不由得愈发反感:“祖母,俞姑娘可是个大活人,接不接走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呸!救了她的人是我,你跟你爹就是两个白眼狼,想占我们的功劳!”
纪其姝已经放弃跟方氏沟通了,直接对俞初蓉摊了摊手:“俞姑娘,您自己跟我祖母说吧。”
“我记得您。”
刚从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俞初蓉还模模糊糊有点意识,隐约中记住了方氏的脸。
“是你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的。”
也是方氏把她丢到岸边,跑回去叫人的。
方氏听不出俞初蓉的未尽之言,只当俞初蓉肯认她这个救命恩人,顿时得意的眉飞色舞。
“姑娘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贵人,说起话来就是中听,比某些没教养的贱蹄子强了千百倍,您身娇肉贵,纪家人丁稀薄,待在这里难免受罪,我们田家人口众多,保证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您要不就跟我们回去?”
俞初蓉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住的很好,况且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过往的事情尽数忘的一干二净,眼下恐怕无力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她这话说的客客气气,半点也不掺假。
可架不住方氏不信。
纪其姝也觉得方氏不会信,田家人擅长以己度人,自个是个卑鄙小人,就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自私狭隘,俞初蓉说她失忆,田家人不但不会信,反而还会认定她是故意推脱。
甚至......
“贱丫头!是不是你哄骗了贵人?在贵人面前说了我们田家事非,这才让她不肯随我们走的?!”
纪其姝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们田家的事非还需要我说吗?出去绕着咱们驼石村走一圈,就能翻出三五个骂你们的,祖母你自己心里就真没点哔——数吗?”
眼看方氏又要发难,俞初蓉忙道:“与纪姑娘无关,我也没有故意瞒骗各位,刚刚说的也全都是实话。”
方氏眼珠子一转:“您就算记不得了也没事儿,您家人记得不就成了?在贵府的人找过来之前,姑娘你就先在我家放心住下。”
方氏人老成精,虽然俞初蓉没明晃晃的帮着纪其姝说话,但言辞间的维护还是瞒不过她。
“俞姑娘可以先考虑着,您要是跟我们回去,老婆子自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您要是非得留在纪家,我这把老骨头可就少不了天天来请了!”
这话可就是明摆着的威胁了。
俞初蓉蹙了蹙,她对纪家父女满心感激,自然不愿意给他们添麻烦,田家男丁又个个牛高马大......
“我跟你们走,还望诸位言而有信,别再来打扰纪大夫和纪姑娘。”
方氏目的达成,得意的扫了纪其姝一眼。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