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婆，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那是 2019 年惊蛰，浙东沿海的村子还在落雨。

屋檐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叶子嫩绿，雨水打在上头，亮晶晶的。

堂屋里点了白蜡烛，火苗一蹿一蹿，照着阿婆皱缩的脸。

她死得不安详。

咽气前，阿婆突然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我虎口。她喉管里滚着痰，话说不利索，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眼眶里蓄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林家骨，骨认人。」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开棺……见绿毛，退三里。莫问名，莫看脸。」

我点头。

她又用力攥了一下。

「最怕的……不是尸变。」

「是尸体认识你。」

说完这句，她的手就松了。

那天下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阿婆脸上。

我伸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了三遍，合不上。

她那双眼睛就那样半睁着，望穿屋顶，望着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我当时以为，那是死不瞑目。

后来才懂，那是警告。

阿婆死后，我接手了她的行当。

我们林家是浙东三门湾这一带的捡骨世家。

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只晓得附近十里八乡，谁家祖坟要迁、要拾骨重葬，找的都是林家人。

捡骨这行在外人看来瘆人，在我们眼里不过是门手艺。

老规矩：人死入土，满七年开棺，拾骨洗净，按坐姿放入金坛，择吉日二次葬。这样逝者才能安息，后代才能兴旺。

但有些骨头，不好捡。

阿婆活着的时候，遇着麻烦事从不让我沾手。我只记得她每年清明前后要出一趟远门，背着那口黑漆木箱，一去三五天，回来时神色疲惫，进门先喝一碗滚烫的老酒。

我问她去了哪。

她说：「收骨。」

收的什么骨？她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