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殿,被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像极了前世坤宁宫里那漫长得熬不到头的寒夜。
我又想起了霍靖之宴上漫不经心的眼神。
前世我接下金钗后,长姐赌气嫁给了镇国公世子。
宫中依然处处是她的影子。
上元节灯会走水。
他本能地护住身侧入宫赴宴的长姐,将她死死护在怀中,却忘了我也在火海。
直到火势扑灭,我怀着身孕狼狈地从废墟中爬出。
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责备道:
「你是中宫,怎的如此不稳重?有了身子也没个皇后的样子,没得惊扰了旁人。」
我忍着剧痛,垂首告罪。
忍不住想起大婚当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眼底并无半分喜色。
他说:
「你是母后选的人,孤自会敬你。」
我那时天真,以为这世间坚冰终能捂热。
我替他挡太后的刁难,在那位把持朝政的老妇人面前伏低做小,甚至为了这一族荣耀,在冬日里跪坏了膝盖。
他看在眼里,也只是淡淡道一句:
「辛苦梓童。」
后来,他登基为帝,日益威严。
长姐却守寡归家了。
那日宫宴,我寻不见他,转过假山,却见他将长姐逼在墙角。
此时已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眼角眉梢竟全是委屈与偏执。
两个人影交叠。
长姐在哭,他在哄。
我没有冲出去质问,甚至退了出去,遣散了周围的宫人,替他们守着这不堪的秘密。
那一夜,我独自坐在寝殿里,将他素日里赏赐的珠翠一件件摆开,又一件件收起。
君恩如流水,原来只是流经我身旁,从未为我停留。
即便是后来,长姐再嫁,他盛怒之下要废了那新婿。
群臣劝解,他谁也不见。
还是我,拖着病体,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陈明利害,求他为了江山社稷忍耐。
他允了。
隔着窗纸,我看见他摔了最心爱的砚台。
他恨太后的掌控,恨朝臣的束缚,连带着,也恨透了总是劝他循规蹈矩的我。
故此我这一生,活成了一个标准的皇后。
我没有悲喜,没有自我,只有这一身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压得我喘不过气。
因他后宫凋敝。
七年来,连生四子二女。
最后一次,我与长姐同年生产,连年生产伤了根基,患上血崩之症。
孩子只活了半日,连名字都没取。
我昏迷了三日。
母亲多次为我***,期间内务府呈上来唯一一件百年灵芝,却被他赐给了产后同样虚弱的长姐。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交代了后事。
油尽灯枯的那一日,窗外下着大雪。
他终于来了。
站在我的榻前,明黄的身影那样刺眼。
「梓童,你可还有话要交代给朕?」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
我和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不知是虚弱还是疲惫,我久久地沉默。
他看着我,目光依旧淡漠,在我耳边说出了那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此生是朕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朕还许你皇后之位。」
那一刻,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首我这一生,做得最多的有三件事。
其一就是喝下一碗碗苦涩的坐胎药,再听着太医无奈地摇头。
其二是在他夜半梦回喊着长姐名字惊醒时,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
其三是在太后辱骂我是「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时,笑着应承「儿臣有罪」。
可我都不想再做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想的却是:
若有来世,我不愿再识你,不愿再见你,不愿再做你的孝恩皇后。
生生不见,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