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疼醒的。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搅得一片混沌。
我睁开眼。
眼前是暗色的床幔,质地很软,带着某种冷冽的香气。
不是青云宗柴房那破旧的屋顶。
我在哪儿?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山门,魔气,被放弃,胎记,那些破碎的画面……
清沅。
阿沅。
混沌青莲本源。
剖丹。
凌霄寒。
云澜子。
还有……玄渊。
我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头。
魔尊临渊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还是那身黑袍,但眼中的猩红褪去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碗里盛着漆黑的药汁,散着苦涩又清冽的气味。
“你神魂不稳,需要静养。”
他把碗递过来。
我没接。
只是看着他。
这张脸,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出现过。
不是现在这样苍白阴戾的样子。
是笑着的,温柔的,眼里有光的少年。
玄渊。
我的……师弟。
不,是清沅的师弟。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心口还在抽痛。
可我是沈芷晴。
青云宗的废柴沈芷晴。
活了十六年,受尽白眼,连筑基都难的沈芷晴。
“我不是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临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
“你是。”
“你的神魂气息,你的莲印,你的一切,都是阿沅。”
“只是碎了,散了,现在重新聚起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捧着碗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喝了。”
他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这次,我接了。
药汁很苦,苦得我皱起眉。
但喝下去之后,脑子里那些针扎似的疼,确实缓和了些。
“这是哪里?”
我问。
“魔宫。”
临渊接过空碗,放在一旁。
“我的寝殿。”
寝殿?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身上换了一套素白的寝衣,料子柔软,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冷香。
谁换的?
我脸色变了变。
“侍女换的。”
临渊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道。
“本尊还没那么下作。”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千年。”
临渊忽然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我找了你一千年。”
“踏遍三界,翻过黄泉,闯过无数秘境。”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疯了。”
他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直到感应到莲印的波动。”
“青云宗……呵,他们居然敢把你藏在眼皮底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眼底那点墨色又开始翻涌成猩红。
“凌霄寒,云澜子。”
“他们当年怎么对你的,我会一笔一笔,千倍万倍讨回来。”
每一个字,都浸着刻骨的恨意。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血腥的画面又浮上来。
剖丹的剧痛。
神魂撕裂的绝望。
还有那两个人,站在血泊里,冷漠俯视的眼神。
恨吗?
恨。
可除了恨,还有茫然。
那些是清沅的记忆。
是清沅的恨。
那我呢?
沈芷晴这十六年的忍辱偷生,又算什么?
“我要回去。”
我听见自己说。
临渊眼神一厉。
“回去?”
“回哪儿?青云宗?”
“阿沅,他们差点让你魂飞魄散!你现在回去,是找死!”
“我不是找死。”
我抬起头,直视他。
“我是要报仇。”
“亲手报。”
临渊愣住了。
他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现在的修为,连筑基都不到。”
“凌霄寒是化神,云澜子是元婴后期。”
“你回去,能做什么?”
“送死吗?”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怒意。
我攥紧了被子。
“我知道我现在很弱。”
“但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做。”
“混沌青莲本源还在青云宗,和他们的灵脉连在一起。”
“只有我能感应到,也只有我能安全取回来。”
“而且……”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清沅死了,是沈芷晴活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的屈辱,欺凌,每一次被践踏,每一次被放弃——”
“我要自己,一笔一笔还回去。”
“否则,我道心有缺,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临渊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同意了。
“好。”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我帮你。”
“但你必须听我的。”
“青云宗现在肯定对你疑心重重,你回去,他们会用尽手段试探你。”
“你要装。”
“装成受尽折磨、侥幸逃生的沈芷晴。”
“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能做到吗?”
我点头。
“能。”
临渊站起身。
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抵在我眉心。
一股冰凉却柔和的力量,缓缓渡了进来。
“这是‘尘影诀’。”
“上古隐匿秘法,能掩盖你的神魂异样,模拟出你原本杂灵根的气息。”
“修炼到深处,连大乘期都看不破。”
“我会用三天时间,帮你稳固神魂,传授你第一层心法。”
“三天后,你要自己回去。”
他的指尖很凉。
但那力量进入身体后,却像温水流过干涸的经脉。
很舒服。
我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运转。
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慢慢清晰,整合。
清沅的记忆。
清沅的功法。
清沅对阵法、丹药、符箓的理解……
像一本尘封千年的书,一页页在我眼前翻开。
“还有这个。”
临渊收回手。
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的玉佩。
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块碎玉。
“这是我的本命魔气凝成的护身符。”
“贴身带着。”
“遇到致命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感应到。”
“但只能用一次。”
“所以,非到绝境,不要用。”
他把玉佩放进我手里。
触感冰凉,却隐隐发烫。
我握紧了。
“谢谢。”
我说。
临渊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沅,你从前从不对我说谢谢。”
我顿了顿。
“我现在是沈芷晴。”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好,沈芷晴。”
“三天。”
“三天后,我送你‘逃’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临渊用各种天材地宝温养我的神魂。
教我‘尘影诀’的心法。
甚至模拟了几种青云宗可能用的审讯手段,让我一遍遍练习应对。
疼。
累。
神魂像是被反复撕裂又重组。
但我没喊过一声停。
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那些画面。
凌霄寒狞笑的脸。
云澜子冷漠的眼神。
青云宗那些弟子鄙夷的唾骂。
还有林婉儿推我时,那得意的表情。
恨意成了最好的燃料。
第三天傍晚。
临渊停了下来。
“可以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
这三天,他耗费的心力不比我少。
“你现在回去,他们应该看不出破绽。”
“但记住,回去之后,每一步都是刀山。”
“凌霄寒多疑,云澜子心虚。”
“他们会用各种方法试探你。”
“少说话,多观察。”
“有任何异常,用我教你的秘法传讯给我。”
他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纸鹤。
“注入灵力,它会把消息带给我。”
我接过来,收好。
然后,临渊抬手,在我身上虚虚一按。
剧痛瞬间袭来。
不是假的。
是真的痛。
骨头像是被敲断,皮肉像是被撕裂。
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外伤要真。”
临渊的声音很冷。
“魔气侵蚀的痕迹也要真。”
“这样,他们才会信。”
我咬紧牙关,没再出声。
半晌,他终于收手。
我低头看自己。
手臂,小腿,到处都是青紫和细密的伤口。
有些还在渗血。
衣衫破烂,沾满了尘土和暗色的污迹。
看起来,的确像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折磨。
“去吧。”
临渊背过身,不再看我。
“山门外三十里,有青云宗的巡逻队。”
“‘偶遇’他们,演完最后一场戏。”
我撑着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袍的背影,孤直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千年前,他就是这么看着清沅死去的吗?
“临渊。”
我忽然开口。
他肩膀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等我回来。”
“我们一起,报仇。”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弥漫的魔气中。
没有再回头。
所以没看见,身后那人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
像死寂了千年的灰烬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