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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光之下,微光入怀
冷光之下,微光入怀

1第一章|冷光之下顾晏辰第一次见到苏念,

是在律所会议室被自然光切割成冷色块的上午。那天的光线干净得近乎苛刻,

落地窗外是被薄雾晕染的灰白色城市天际线,钢筋水泥的轮廓失去了棱角,

像一幅刻意抽离了情绪的抽象构图。顾晏辰坐在会议桌尽头,黑色西装的纽**得一丝不苟,

从领口到裤线没有一丝褶皱,熨帖的袖口平直地贴合着小臂,

腕间的铂金腕表反射出一道极淡的冷光,像他本人一样,吝啬得不给人半分多余的温度。

“顾律师,人到了。”助理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破这满室的沉静。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空气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搅动了一下,

原本凝滞的冷意,竟莫名松动了几分。苏念就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相机包,带子勒在肩头,压出浅浅的痕迹。他穿得不算正式,

一件浅杏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皮肤在冷光下泛着细腻的白。进门的瞬间,他的眼睛下意识地扫过整个空间,

不是带着审视的打量,

而是像摄影师面对陌生场景时的本能反应——快速捕捉光线的落点、阴影的轮廓,

寻找着最适合定格的角度。顾晏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那一刻他心里并没有明确的不满,

只是以一贯的理性冷静下了判断:太随性,不够专业。律所需要的是严谨、规整的合作伙伴,

而不是这种浑身带着自由散漫气息的艺术家。“你好,我是苏念。”对方主动停下脚步,

在离会议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来。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缓,

像午后晒着太阳的溪流,带着点润物细无声的柔软。顾晏辰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是常年握着相机、调试镜头留下的痕迹,触感想必是粗糙又温热的。他停顿了不到一秒,

才缓缓抬起手,指尖与对方的指腹短暂相触——果然是暖的,

与他自己微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顾晏辰。”他的声音低沉,短促,

像冰块撞击在坚硬的石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连握手的动作都带着程式化的克制,

一触即分。松手时,苏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点破,

只是自然地收回手,指尖轻轻搭在相机包的肩带上,姿态从容。会议很快开始。

顾晏辰几乎全程保持着极致的理性、精确与克制,他将对宣传照的要求一一列出,

细致到构图的黄金分割比、色调的灰度区间,语气不容置喙:“构图要严谨,风格必须统一,

氛围要突出专业、冷静、权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手中的笔记本,补充道,

“律所不是艺术展览,不需要过多冗余的情绪表达。”苏念低头认真记着,

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写到某处时,笔尖突然顿住,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极小的点。他抬眼,迎上顾晏辰的目光,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但人是有温度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即便是法律,

也不只是冷冰冰的规则,它最终要守护的,是人的温度。”他没有拔高音量,

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顾晏辰抬眼,

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苏念的脸上。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过,

而是带着探究的、专注的注视。那不是被冒犯后的怒意,

而是一种被突然打断既定节奏的不悦。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习惯了身边的人顺着他的逻辑行走,从未有人敢在他明确表态后,如此平静地提出反对。

“温度不能替代专业。”他的语气冷了几分,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苏念看着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眼底未散的清明,

都在无声地表明——那不是认同,而是保留。他有自己的坚持,

不会轻易被谁的气场压倒。会议结束后,苏念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开始整理器材。

顾晏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依旧灰白的天际线上,

思绪却莫名被身后的动静牵引。他看着苏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相机从包里取出来,

检查镜头、擦拭机身,动作利落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虔诚,

仿佛手中的器材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需要被细心呵护的珍宝。阳光落在他的发顶,

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光,将他周身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竟冲淡了不少初见时的随性。

顾晏辰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会轻易被说服。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

让他隐隐有些不适,像有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不疼,却总让人在意。

2第二章|光与边界第一次拍摄并不顺利。会议室的冷光依旧切割着空间,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光线斜斜地沉了些,在地板上投下更长的阴影。苏念扛着相机,

在会议桌与落地窗前来回移动,

试图引导几位出镜的律师放松表情——有的律师嘴角绷得太紧,

笑起来像是程式化的弧度;有的站姿僵硬,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浑身透着不自在。

“李律师,肩膀再沉一点,自然下垂就好,不用刻意挺直。”苏念举着相机,

语气依旧温和,指尖轻轻调整着焦距,“对,就这样,眼神放松,

看着镜头就像和客户正常沟通。”快门刚要按下,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不要笑。

”苏念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顾晏辰。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

黑色西装衬得周身气场愈发凌厉,目光落在那位笑起来的律师身上,没有责备,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律所宣传照,不需要过度亲和,保持专业距离感。

”被点名的律师立刻收起笑容,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整个人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紧绷的状态。

苏念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而引导下一位。“王律师,站姿太随意了。

”这次顾晏辰的声音来得更快,几乎是在对方调整姿势的瞬间响起,“双脚与肩同宽,

双手自然置于身前,腰背挺直——这是基本的职业形象。”王律师连忙照做,

姿态僵硬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接下来的拍摄,顾晏辰的打断成了常态。“头再抬一点,

角度不对。”“表情太柔和,缺乏权威感。”“重来。”他的语气不算刻薄,

没有拔高音量,却像淬了冰,冷得让人无法忽视,每一次开口,

都能让原本稍有松动的氛围重新凝固。苏念站在镜头后,食指悬在快门键上,停了又停。

相机屏幕里,是一张张表情紧绷、姿态规整的脸,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严谨得挑不出错,却也空洞得没有半分生气。他终于放下相机,转过身,看向顾晏辰。

“顾律师,”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克制,“我理解你对职业形象的要求,

但如果每个人都像雕塑一样刻板,这组照片只会让人觉得疏离,不会有任何记忆点。

”顾晏辰闻言,迈开长腿朝他走来。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

像是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最终站在苏念身侧,

距离近得有些越界——近到苏念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气,而是雪松混着一点檀木的味道,克制、冷静,

像是被层层理性包裹起来的世界,没有一丝缝隙。顾晏辰的视线落在相机屏幕上,

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机身,只是虚虚地指着那些照片:“记忆点不是你的职责。

”他的气息拂过苏念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律所的宣传核心是专业与可靠,

形象管理才是第一位。”苏念没有侧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人的存在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故意为难谁,

也不是享受掌控的**——他只是不习惯被靠近,不习惯打破自己设定的规则与边界。

就像他的西装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他的情绪永远藏在冷硬的外壳下,

连与人相处的距离,都要保持在安全的、程式化的范围内。

这种认知让苏念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拂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刚才那点因拍摄不顺而起的烦躁,竟悄悄消散了。“我知道了。”他收回目光,

重新举起相机,语气恢复了平和,“我会按照你的要求调整,尽量在专业框架内,

保留一点自然感。”顾晏辰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了角落,

重新融入阴影里,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一场短暂的破例。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次苏念不再刻意引导情绪,只是专注于调整角度和光线,捕捉律师们最规整的姿态。

冷光落在他们脸上,线条锐利,色调偏冷,完全符合顾晏辰的要求,

却也让苏念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可惜——这些人在讨论案情时眼底的光,

在安慰当事人时语气的柔,明明都是鲜活的,却只能被藏在刻板的形象之下。

等最后一张照片拍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火,

星星点点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与室内的冷光交织在一起,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苏念放下相机,开始收拾器材。他将镜头小心翼翼地拆下来,用麂皮布轻轻擦拭,

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近乎温柔的虔诚。收拾到一半时,他无意间抬眼,

瞥见顾晏辰仍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枪,却莫名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一颗纽扣,

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平日里紧绷的肩线似乎也垮了些,

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落寞。那一瞬间,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相机,

指尖甚至已经摸到了快门键——他忽然很想按下快门,不是为了工作,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单纯地想留住这个瞬间。留住这个被城市冷光包围,

却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留住这个卸下了部分铠甲,露出一丝脆弱的顾晏辰。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手指松开快门键,相机从胸前垂了下来,在身侧轻轻晃动。

他知道,这是顾晏辰不愿示人的一面,是他严格边界内的私域,自己没有资格闯入。

“顾律师,”苏念走过去,将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递给他,

U盘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相机造型挂饰,“今天的片子我会再精修一版,调整色调和构图,

尽量贴近你的需求,明早发给你确认。”顾晏辰转过身,目光落在U盘上,

停顿了一秒才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苏念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

瞬间窜过他的神经。顾晏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收回了手,

U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顾晏辰也同时弯了腰。两人的指尖再次相触,这次的接触更久一些,

苏念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捡起U盘,重新递到顾晏辰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顾晏辰接过U盘,指尖紧紧攥着,

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掌控感。他避开苏念的目光,

看向窗外的灯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温和的一句话,没有了之前的冷硬,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歉意。

苏念笑了笑:“不客气,应该的。那我先走了,顾律师也早点下班休息。”说完,

他扛起摄影包,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外的光线与气息。

顾晏辰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窗外的灯火愈发璀璨,

城市像一张巨大的、永不休眠的底片,记录着无数人的忙碌与孤独。室内的冷光依旧,

却因为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显得格外空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

挂饰上的小相机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不知为何,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苏念专注取景时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碎光,

专注、认真,没有讨好,也没有逢迎,只是纯粹地投入在自己的工作里。

那是一种——认真生活的人才会有的光。顾晏辰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规则、逻辑、责任与边界,所有的情绪都要被理性驯服,

所有的意外都要被提前规避。这种鲜活的、不受掌控的光,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慌。

而他的本能,是想要远离。他握紧了U盘,指节微微泛白,转身走向办公桌,

将那点莫名的情绪,重新压回冷硬的外壳之下。只是那抹盛着碎光的眼睛,

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3第三章|雨幕之中第二次拍摄定在郊外的半山别墅群,

据说那里保留着未被城市烟火浸染的原生风光,

适合拍摄律所“自然与专业共生”的宣传主题。顾晏辰坐在驾驶座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真皮纹路。车子驶出市区时,天色尚算平和,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线,像一块吸饱了情绪的海绵,沉甸甸的,

却还未显露出崩塌的迹象。

他并不喜欢这种脱离城市秩序的环境——没有规整的街道、即时响应的服务,

连信号都可能随时中断。对他而言,不确定性就意味着失控,而失控本身,

就是最让他不安的事。但宣传方案是团队共同敲定的,他作为律所创始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念坐在副驾驶,身上依旧是那件浅杏色衬衫,只是外面套了件轻便的冲锋衣,背着相机包,

显得比上次多了几分随性。他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拍摄清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偶尔抬头瞥一眼导航,用温和的语气提醒:“前面路口左转,再走两公里就到山脚了。

”他话不多,既不刻意找话题寒暄,也不显得局促,

像是刻意给身边的人保留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这点让顾晏辰略微松了口气——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过度热情的社交,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就在转过一个急弯时,

引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随即骤然归于沉寂。

顾晏辰踩了踩油门,引擎毫无反应。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落下的——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天空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视线。

世界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幕骤然拉近,窗外的树林、山路都变得朦胧,

只剩下密集的雨线和持续不断的雨声,将车子困在原地,孤立无援。顾晏辰推开车门下车,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黑色西装,衬衫紧贴着后背,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他走到车头前,打开引擎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金属部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俯身查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引擎的故障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不是临时能修好的。

那种对失控的本能厌恶,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将他包裹。“信号不太好。

”苏念也下了车,举着手机在路边来回走了两步,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烦躁,

“我刚刚联系了救援,他们说这段山路雨大易滑,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到。

”顾晏辰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关上引擎盖,转身回到车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衣角滴落,在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前面好像有间木屋,我们先躲躲雨吧。

”苏念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透过雨幕,能看到一间低矮的、被藤蔓缠绕的小木屋,

像是被遗忘在山间的角落。顾晏辰没有异议。两人撑着一把苏念从后备箱翻出来的雨伞,

踩着泥泞的土路,快步走向木屋。推开门时,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椅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让雨声被放大成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嗡嗡地响在耳边。空间骤然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迫拉近,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和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一种微妙的、带着压迫感的静谧笼罩下来。

苏念脱下湿漉漉的冲锋衣,搭在椅背上,又从相机包里翻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灰色毛巾,

递到顾晏辰面前。毛巾看起来是备用的,还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淡淡清香。“先擦一下吧,

别着凉了。”他说,语气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熟悉的朋友。

顾晏辰看着那条递到眼前的毛巾,白色的绒毛边缘柔软蓬松,

透着一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暖意。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他不习惯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带目的的照顾。太私人,也太容易越界。在他的世界里,

所有的互动都该有明确的规则和边界,这种自发的关心,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

“谢谢。”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毛巾柔软的边角时,

那种细腻温暖的触感顺着神经瞬间蔓延开来,与他身上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陌生的触感,让他心里某处原本紧绷的地方,微妙地发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冲破他早已习惯的坚硬外壳。他拿着毛巾,却没有立刻擦拭,

只是任由它攥在掌心,感受着那份与周遭冷湿格格不入的温暖。雨声很重,

像是一道厚厚的屏障,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小屋里的每一丝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苏念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侧身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山色,雨线密集地斜斜落下,

将山林染成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他的侧脸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自然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与会议室里那种被刻意切割的冷光完全不同,

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真实感。“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吧。”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被雨声包裹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笃定的确认。

顾晏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闻言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苏念的侧脸上,没有否认。

他向来不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这种让他极度不适的环境里。“这里没有规则。

”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切都不可控。”从天气到车辆故障,

从救援时间到这个陌生的木屋,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期,这种失控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苏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顾晏辰心里那片沉寂的湖面。

“但也正因为这样,人才会暴露真实的样子。”他转过头,看向顾晏辰,目光很认真,

没有丝毫调侃,只有纯粹的坦诚,“没有了城市的规则束缚,没有了需要维持的形象,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安,都会自然而然地露出来。”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刺中了顾晏辰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让他莫名地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反驳,

语气带着点本能的防御:“真实不一定是好事。”暴露真实,就意味着暴露脆弱,

意味着可能被攻击、被伤害,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苏念没有被他的冷硬击退,

反而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体,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可如果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那人会一直很累。”那一刻,

顾晏辰的脑海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瞬间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父母争吵不休的客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摔碎的玻璃杯碎片和尖锐的指责声。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角落,挺直脊背,

努力克制着眼里的酸涩,不让任何情绪溢出。父母总是告诉他人要学会克制、学会理性,

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情绪左右,才能成为强者。从那时起,

他就开始学着给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防线,将所有的不安、脆弱、委屈都藏在里面,

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直到再也记不起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雨声依旧,

小屋里一片沉寂。顾晏辰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比如反驳苏念的话,

比如重申自己的观点,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密集的雨线上,

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念面前,

没有立刻筑起防线。苏念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幕,

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去消化那些突然翻涌上来的情绪。小屋里只剩下持续的雨声,

却不再显得压抑,反而多了一种微妙的、彼此陪伴的宁静。顾晏辰攥着掌心的毛巾,

柔软的触感一直萦绕在指尖。他忽然意识到,苏念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

穿透了他层层包裹的理性外壳,照进了那个他早已不愿触碰的、真实的角落。而那种感觉,

虽然陌生,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4第四章|裂缝初现雨停时,天已经暗透了。

山间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只留下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弥漫在空气里。

木屋外的山路被冲刷得泥泞不堪,远处的山林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墨绿轮廓,

安静得能听到水珠从树叶上滴落的“滴答”声,清脆又寂寥。

救援电话终于接通了——苏念举着手机在木屋门口来回走了几分钟,信号时断时续,

最终勉强敲定了救援时间。“他们说山路不好走,还要清理一段落石,

大概得两个小时才能到。”他走进屋,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不耐,

“我们先在这里等吧,外面太黑了。”顾晏辰坐在靠窗的木椅上,

身上的湿西装已经稍微晾干,却依旧带着一股凉意。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刚才被苏念的话勾起的回忆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少年时光,像受潮的纸张,

慢慢舒展开来,带着模糊的痛感。苏念从相机包里翻出一盏小小的露营灯,

按亮后放在缺角的桌子中央。柔和的暖黄色光线铺展开来,驱散了木屋深处的黑暗,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斑驳的木墙上,像是两道彼此靠近的轮廓。

这种光线与会议室里那种锐利的冷光截然不同,没有切割感,只有包裹感,

温柔得让人有些无措。顾晏辰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看着他熟练地整理着相机器材——他将镜头一个个拆下来,

用干净的麂皮布轻轻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动作依旧是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指尖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这种不加掩饰的认真,让人很难忽视。顾晏辰看着看着,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摄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顾晏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微微蹙了蹙眉,

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他向来不擅长询问他人的私事,这种主动打破沉默的试探,

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失控。苏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将擦干净的镜头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指尖在包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语气很轻,

却像是压着一块沉淀了很久的石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重量。“因为我想留下些什么。

”他说,声音被木屋外的虫鸣衬得格外清晰,“小时候我妹妹身体不好,总是住院,

很多地方都去不了。我就拿着相机,把家门口的樱花、巷口的老槐树、傍晚的晚霞都拍下来,

带给她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怅然的笑意:“后来她走了,我才发现,

原来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照片能留住瞬间,哪怕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也能让人记得,曾经有过那样的光、那样的温度。”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却更让人心头发紧。顾晏辰坐在对面,看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落寞,

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眼里盛着碎光的人,

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早学会了告别,更早懂得了失去的重量。原来他的阳光,不是天生的无虞,

而是经历过阴霾后,依旧选择拥抱光明。“你呢?”苏念忽然转过头,

目光重新落在顾晏辰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为什么选择做律师?

”顾晏辰的第一反应是给出那个说了无数次的标准答案——“维护公平正义,

守护当事人的权益”。这是他对外界的标准答案,也是他为自己筑起的一道防线,

安全、得体,不会暴露任何私人情绪。但看着苏念那双清澈的、带着理解的眼睛,

听着木屋外安静的虫鸣,感受着暖黄灯光下那种卸下防备的氛围,他忽然不想说谎了。

那些被理性包裹了十几年的真实想法,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想要挣脱束缚。

“因为我不相信情感。”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像是在坦白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人心会变,感情会淡,只有规则是恒定的。

法律条文不会背叛你,证据不会欺骗你,只要你遵循规则,就能得到确定的结果。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暖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又分开,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苏念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也没有流露出怜悯或同情——那种眼神是顾晏辰最抗拒的,

仿佛在暗示他的坚硬是一种缺陷。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晏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戳中人心:“那你一定很辛苦。”这不是安慰,

也不是评判,只是一句纯粹的、基于理解的陈述。却比任何温柔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顾晏辰心里那道紧锁的门。顾晏辰忽然意识到,

自己正在被这个人一点点看穿。不是通过尖锐的质问,不是通过刻意的打探,

而是通过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苏念看到了他冷硬外壳下的疲惫,

看到了他对规则的执念背后的恐惧,看到了他所有克制与理性之下,

那份不敢触碰情感的脆弱。这种感觉既危险,又令人心悸。危险在于,

他向来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内心,而苏念的靠近,

正在瓦解他的掌控力;心悸在于,这种被理解、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慰藉——原来有人不需要他刻意解释,就能懂他的辛苦。夜色渐深,

山间的风更凉了,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就在这时,

远处的山路上终于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光束,划破了黑暗,是救援车到了。苏念站起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又弯腰拎起相机包。离开木屋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暖黄灯光照亮过的空间,墙壁上的影子已经淡了,只剩下斑驳的木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顾晏辰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

裂缝并不是坏事。”顾晏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被灯光勾勒出的单薄背影,

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清晰却让人不安的念头。他一直以为,

完整的自我需要用坚硬的外壳包裹,需要用规则和理性加固,不能有任何裂缝,

否则就会崩塌。可苏念告诉他,裂缝也可以是光透进来的地方。如果这个人继续靠近,

继续用他的温柔和理解冲刷自己的防线,他那些精心维持的完整,或许真的会被打破,

会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缝。而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阻止。苏念推开门,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顾晏辰看着那道影子,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那条毛巾的柔软触感。他忽然有些害怕,

又有些期待。害怕自己多年的坚持付诸东流,

害怕陷入失控的境地;期待着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期待着被理解、被接纳的温暖。

这种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他第一次对“失控”这个词,

产生了不一样的认知。“走吧。”苏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救援的人在等我们了。”顾晏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开脚步,

跟在苏念身后走出了木屋。救援车的灯光刺眼,却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距离不远不近,却比来时,更近了一步。

5第五章|理性之名那次郊外拍摄之后,顾晏辰发现自己的生活里,

开始闯入一些原本被严格划在“多余”范畴里的细节。比如,

苏念来律所的频率莫名变高了。有时是送修正好的宣传照成片,

有时是来确认后续补拍的细节,甚至有两次,

只是因为助理随口提了一句“顾律师觉得上次的色调还可以再微调”,他就亲自跑了一趟。

每次苏念出现在办公区,浅杏色的衬衫在一众黑白西装里格外显眼,他说话时语气温和,

笑容浅浅,连带着周遭紧绷的空气都能松快几分。而顾晏辰自己,

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工作间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室门口,

确认那道熟悉的身影是否出现;听到办公区传来温和的交谈声,

会下意识分辨那是不是苏念的声音;甚至在讨论拍摄方案时,会不自觉地迁就苏念的想法,

连他自己都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冗余”的艺术化建议,

竟也开始变得合理起来。这种变化让他警惕。顾晏辰活了三十年,一向以理性为尺,

清楚地划分着“合理”与“多余”的边界。工作是合理的,规则是合理的,

精准的逻辑与确定的结果是合理的;而无端的在意、失控的情绪、超出边界的关心,

都是多余的,是需要被及时止损的“风险项”。可现在,他正在做的事情,

正在产生的念头,已经逐渐偏离了理性的轨道,朝着他一直抗拒的“多余”滑去。

他清晰地察觉到这一点,是在某个深夜。那天他为了一个复杂的并购案加班到凌晨,

整个律所只剩下他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落地窗外,城市沉入浓稠的夜色,

高楼的灯光稀疏地散落在黑暗里,像被一层冷静的壳包裹住,

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后的余响,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敲门声响起时,顾晏辰头也没抬,

下意识地以为是助理送遗漏的文件:“进。”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抬起头,

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上移开,却撞进了一双温和的眼睛里。苏念站在门口,

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比平时的衬衫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牛皮纸袋,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微微侧身,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碰面:“我路过这附近,想起你可能还在加班,

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顾晏辰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喉咙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理性在瞬间飞速运转——苏念的工作室在城市的另一头,与律所隔着三条主干道,

这个时间点,地铁早已停运,打车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所谓的“路过”,根本不成立。

这样的时间点,这样的距离,这样一份带着温度的食物,

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工作伙伴”的边界,说明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偏向。这份偏向,

让他感到不安,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你不用——”他开口,

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尾。是说“你不用这么麻烦”,

还是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前者显得生分,后者又像是在刻意推开,而他内心深处,

似乎并不想说出那样的话。“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苏念轻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

没有丝毫被拒绝的窘迫,“所以我只是放下就走,不打扰你工作。”他说完,

真的迈步走进来,将纸袋轻轻放在顾晏辰的办公桌一角,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他。

然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准备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不勉强、不纠缠的通透。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顾晏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等等。”苏念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身,等待着他的下文。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以及桌上文件翻动的轻微声响。顾晏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隐约传来咖啡的香气,混着面包的麦香,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与周围冰冷的办公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理性在告诉他,应该拒绝这份超出边界的关心,

应该维持原本的距离,应该将一切拉回“合理”的轨道。可另一种情绪,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柔软的情绪,却在心里不断膨胀,压过了那些理性的声音。

“咖啡……”他顿了顿,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热,声音又低了几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谢谢。”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顾晏辰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多年来精心构筑的那层理性防线,又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松动。这不是被迫的妥协,

而是心甘情愿的让步,是他第一次主动为“多余”的情绪,让出了一丝空间。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客气。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门被轻轻带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顾晏辰依旧坐在椅子上,

目光久久没有离开那个牛皮纸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袋,

能感觉到里面咖啡杯传来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再一路蔓延到心底,

驱散了熬夜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他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美式,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旁边是一份简单的金枪鱼三明治,包装得干净整洁。他拿起咖啡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咖啡香,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苦涩的黑咖啡,

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奶味,显然是苏念特意为他调整过的。顾晏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他盯着那杯咖啡,

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从郊外木屋的那次对话,

到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谢谢”,从下意识地留意苏念的身影,

到此刻坦然接受这份“不合理”的关心,他似乎已经在这条“不理性”的路上,

走了很远。如果这就是不理性的开始,那他是否已经太迟意识到?甚至,他内心深处,

是否根本就不想意识到?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慌,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一直以为,

理性是守护自己的唯一屏障,可苏念带来的这份温暖,这份不带压力的理解,

却让他开始怀疑,或许那些“多余”的情绪,那些“不理性”的靠近,

也并非全是风险。顾晏辰放下咖啡杯,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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