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姜离再看苏清婉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青竹将一支红玉步摇插入发间。铜镜中的女子容色倾城,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青竹,你觉得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吗?”姜离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
青竹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善意往往是最致命的诱饵。”
是啊,诱饵。
苏清婉若不是傻到了极致,便是藏得太深。她知道姜离怕雷,知道姜离喜辣不喜甜,甚至还知道……姜离在等什么。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姜离如芒在背。
“去青鸾殿。”姜离霍然起身。她必须去弄清楚,这个苏清婉到底是人是鬼。
然而,到了青鸾殿门口,却吃了闭门羹。
守门的婢女战战兢兢地拦住她:“侧妃娘娘恕罪,太子妃昨夜没睡好,眼下还在补觉,吩咐了谁也不见。”
没睡好?姜离冷笑。昨晚在她床上睡得像只死猪一样的,难不成是鬼?
“既如此,那本宫便不打扰姐姐了。”姜离转身欲走,却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殿下呢?”
婢女头埋得更低了:“殿下……殿下寅时便起身去上朝了,昨夜……昨夜并未宿在青鸾殿。”
姜离带着青竹往回走,刚转过一道回廊,便迎面撞见两个洒扫的小宫女正凑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听说了吗?昨晚太子妃娘娘半夜偷偷跑去了永乐殿,还在那儿待了一宿!”
“天哪,放着好好的太子殿下不伺候,跑去找侧妃?这也太荒唐了。殿下呢?”
“殿下昨夜在重华殿的小书房里对付了一宿,听说脸色难看得吓人。你说这太子妃是不是脑子坏了?把殿下往外推……”
“嘘!小声点,要是被听见了……”
两个宫女正说得起劲,猛然瞥见站在回廊阴影处的姜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看来,昨夜苏清婉“爬床”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东宫。这苏清婉,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受宠。
“掌嘴二十,以后再让本宫听见这些风言风语,舌头就不必留了。”
姜离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身后的巴掌声清脆响亮,姜离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好转。
“公主,听说东宫的小花园里引了活水,种了极罕见的并蒂莲,别有一番景致,不如去那儿坐坐,散散心?”青竹见她面色不虞,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去坐坐也好。这满宫的乌烟瘴气,确实需要散散。
东宫的小花园设计得极尽巧思,若要从回廊去往湖心亭,需得穿过一座假山。那假山怪石嶙峋,中间架着一座仅容一人通过的独木桥,桥下便是潺潺流水。
姜离走上独木桥,裙裾随风飘扬。她心里正琢磨着苏清婉的事,脚下步子便有些漫不经心。
“啊——!”
身后突然传来青竹的一声惊呼。
姜离心头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一侧歪去。
眼看就要跌入那冰冷的池水中,一只有力的手臂横空伸来,揽住了她的纤腰。
一阵天旋地转,姜离并没有落入水中,而是掉进了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里。
那人身上有着独特的冷冽沉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是姜离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萧云铮。
“不过昨夜没去你那儿,今日公主便这般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戏谑的声音。
萧云铮抱着她,脚尖轻点,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岸边。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自然。
姜离脸上一热,却并未急着退开。她顺势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头,眼波流转:“听闻殿下昨夜在书房孤枕难眠,臣妾是怕殿下寂寞。不知那硬邦邦的书房软榻,可有臣妾的床舒服?”
萧云铮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松开姜离,负手走向一旁的湖心亭。
“孤在笑,公主这般没脸没皮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听闻赵国国风严谨,女子皆温婉守礼,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小无赖。”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一挥,桌上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便“扑通”一声落入了旁边的莲花池里,惊起几尾游鱼。
方才这里有人。
姜离眸光微闪,却并不点破。她走到萧云铮身旁坐下,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臣妾这性子浑然天成,殿下不喜欢吗?”
萧云铮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她。下一瞬,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姜离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的腿上。
“倒也不算不喜欢。”
他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惹得姜离轻轻缩了缩脖子。
就在姜离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勾引时,萧云铮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你父皇给你寄了封信来。”
姜离浑身一僵,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说,若是孤有什么需要,他愿借兵给孤,助孤……一臂之力。”萧云铮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借兵。
一个战败国的皇帝,主动提出借兵给敌国的太子。这话若是让大梁皇帝听了去,便是通敌叛国,是谋权篡位。
赵皇这是要把萧云铮架在火上烤,也是要把姜离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姜离迅速调整好情绪,抬手勾住萧云铮的脖子,指尖轻轻卷起他鬓边的一缕发丝,笑得无辜:“殿下说笑了。在赵国,女子不得干政。父皇想必是老糊涂了,写些胡话罢了。”
萧云铮原本杀意涌动的眼底,突然迸发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笑意不达眼底,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
他抬手,替姜离扶正了发间微乱的步摇:“公主真是让孤觉得……很有意思。”
一阵风吹过,四周原本压抑的肃杀之气悄然散去。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在萧云铮的一个手势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想来从收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对她起了杀心。若是方才她有一句应对不当,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夜影去哪儿了?”姜离岔开了话题,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试探。
刚才那些退下的暗卫里,没有夜影的气息。
萧云铮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一缕长发,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孤让他去杀个人。看看公主之前说他‘什么都能做’,是不是真的。”
姜离心头一紧:“杀谁?”
“怎么?不过是个奴才,公主也这么在意?”萧云铮眯了眯眼,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的不悦。
夜影不是奴才,是她在深渊里唯一的同伴。
但姜离不能表现出来。
“臣妾不过随口一问。”她松开萧云铮的脖子,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殿下既然要用他,那是他的福分。”
萧云铮看着她,手指捻了捻,似乎还在回味指尖发丝的触感。
“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个孤不好亲自动手的老顽固罢了。夜影若是本事够硬,明日便能回来。”
姜离没想到萧云铮会跟她解释。
看来,那一封信虽然是试探,但也让他把她划入了“共犯”的行列。
“殿下做事自有道理。”姜离重新坐回他怀里,这一次,是为了安抚这头多疑的狮子,“臣妾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放心夜影。”
萧云铮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孤跟他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孤有的是法子折腾你。他若不想你死,这刀,他就得做利索了。”
他用她,威胁夜影。
姜离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有利用价值就好,只要有价值,夜影就能活。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忙得不可开交。
再过几日便是大梁皇帝的万寿节,这是举国同庆的大日子。宫里宫外张灯结彩,萧云铮和苏清婉都在为此忙碌。
只有姜离,闲得在永乐殿里数蚂蚁。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姜离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假寐,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妹妹今日倒是清闲。”
姜离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只见苏清婉抱着个毛绒绒的东西走了进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眼睛一蓝一黄,漂亮得紧。
那猫抬头扫了姜离一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喵——”
那神态,竟和姜离在赵国养死的那只老猫有几分神似。
“扔出去。”姜离心中一痛,冷冷道。
苏清婉连忙护住怀里的猫,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别呀!这可是殿下特意为你寻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在殿里无聊,又想起你以前喜欢猫,特意让人从波斯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
萧云铮送的?
姜离愣了一下,再看那只猫时,眼神便柔和了许多。
她朝青竹使了个眼色,青竹极有眼力见地上前,从苏清婉怀里接过了猫。
姜离假装没看到苏清婉因失宠而抿起的嘴角,轻声道:“等殿下回来,我自己谢他。”
“好。”苏清婉笑得没心没肺。
她长得真是一点都不讨喜,特别是笑起来那两个梨涡,甜得发腻。
姜离最讨厌甜食,可看着苏清婉这副傻样,又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明日便是万寿节了,你随殿下去赴宴吧。”苏清婉突然说道。
姜离有些意外。她是侧妃,按理说是有资格去的,但苏清婉作为正妃,更应该陪在太子身侧,彰显帝后情深。
“我就不去了。”苏清婉补充道。
姜离皱眉:“太子正妃不随太子前去贺寿,于礼不合。你若是为了避嫌,大可不必。我不去便是。”
苏清婉朝她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明日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姜离第一次知道,身子不适还能提前预知的。
但事实证明,第二天一早,苏清婉真的“病”了。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说是太子妃昨夜受了风寒,高烧不退,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姜离站在青鸾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咳嗽声,眉头紧锁:“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今日便烧得起不来床了?”
青竹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奴婢去看了,脸都烧红了,不像作假。”
姜离不信。
她径直走进内殿。
这是她第一次进苏清婉的寝宫。里面的布置很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太子妃的住所,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打包走人的过客。
苏清婉躺在床上,一张小脸烧得通红。见到姜离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姜离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姜离冷声道。
苏清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姜离一人。
她抓住姜离的手,掌心烫得吓人,眼神却异常清明,完全没有烧糊涂的样子。
“满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虚弱而急促,“下午你随殿下去赴宴,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姜离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拽住。
“今夜会有刺客进宫,目标是殿下。你设法让他小心一点。若是他执意要离席,你千万别让他走。”苏清婉的话越说越离谱,却越说越认真,“还有,平昌侯的独女顾若雨今日也要赴宴。到时候她会被人起哄在御前献艺,你千万不能冷嘲热讽,也不能让她接近殿下。”
刺客?顾若雨?
这些名字和事件,听起来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话本。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姜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实滚烫。
苏清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没糊涂!那顾若雨是个变数……总之,你要信我!这一劫若是过了,你和殿下便能长长久久。”
她的目光太过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让姜离的心莫名颤了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
仿佛她早已洞悉了一切,站在上帝的视角,看着她们这些蝼蚁在命运的泥潭里挣扎。
“你好生休息。”姜离抽回手,将一块湿帕子覆在她额头上,“这种胡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若是传出去,便是诅咒储君的死罪。”
姜离转身离去。
临走时,苏清婉还在后面喊:“记住!别让顾若雨接近他!别挡箭!千万别挡箭!”
挡箭?
姜离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走出了青鸾殿。
萧云铮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丝蟒袍,衬得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见姜离出来,他微微回过头,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公主和太子妃还真是姐妹情深,临行前还要去探望一番。”
“都是为了殿下。”姜离走到他身边,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姐姐病了,臣妾自然要替姐姐分忧,照顾好殿下。”
萧云铮伸出手,姜离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大婚那日,太子妃说让孤多多宠爱你。孤当时还以为她在说笑。”萧云铮牵着她上了马车,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姜离心中一跳:“殿下说什么?”
萧云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孤说,苏清婉这人,有时候傻得让孤都觉得……是不是另有所图。”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那座巍峨的皇宫驶去。
万寿节的宫宴设在太极殿,奢华至极。
姜离坐在萧云铮身侧,看着各国使臣献礼,看着教坊司的舞姬翩翩起舞,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苏清婉那番莫名其妙的“胡话”。
酒过三巡,丞相家的千金一曲琴音毕,皇帝龙颜大悦,正要赏赐。
就在这时,那位丞相千金并没有退下,而是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说道:“陛下,臣女这点微末技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听闻平昌侯府的顾若雨姐姐舞姿倾城,名动京都。今日是陛下万寿之喜,不知臣女是否有幸,能为若雨姐姐伴奏一曲,共祝陛下万岁?”
姜离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抖,几滴酒液溅在了手背上。
平昌侯府,顾若雨。
竟然真的被苏清婉说中了。
她抬头看向大殿中央,只见一名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少女缓缓站起身。那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不同于苏清婉的甜美,也不同于姜离的冷艳,而是一种如兰花般空谷幽兰的韵味。
“哦?平昌侯家的丫头还有这般本事?”老皇帝显然来了兴致,“那便准了。”
在一众贵女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顾若雨被迫走到了殿中央。她虽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无奈和算计,却被姜离看了个正着。
这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文。
“怎么?很喜欢这个舞?”
萧云铮突然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离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酒气。
姜离回过神,摇了摇头:“没看清。”
“殿下觉得好看吗?”她反问,目光紧紧盯着萧云铮的眼睛。
萧云铮饮了一口酒,目光甚至没往殿中央瞥一眼,只盯着姜离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淡淡道:“没看。孤眼里,只有公主。”
这情话有些油腻,若是往常,姜离定要嘲笑他一番。
但此刻,她却笑不出来。
因为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萧云铮和顾若雨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萧云铮身上,似笑非笑地问:“云铮,这顾家丫头的舞,你觉得如何?”
这是一个送命题。
萧云铮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神色从容不迫:“回父皇,顾**舞姿柔美,配着江**的天籁琴音,儿臣觉得甚好。只是儿臣拙见,这舞姿虽好,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杀伐?”皇帝挑眉。
“是。”萧云铮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儿臣以为,大梁以武立国,今日万寿,当有剑舞助兴,方显我大梁国威。”
他这一番话,既夸了顾若雨,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甚至还表了一番忠心。
字字严谨,滴水不漏。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带着破空之声,直指大殿中央!
目标不是皇帝,而是——站在御阶下的萧云铮!
姜离脑中瞬间炸开一道惊雷。
刺客!
苏清婉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别让他离开!别挡箭!千万别挡箭!”
电光石火之间,那支箭已经到了眼前。
萧云铮身形微动,显然已经察觉,正欲侧身避开。
但姜离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萧云铮,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那支利箭的轨迹上。
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他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或许是因为那句“别挡箭”,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叛逆。
又或许,她只是想赌一把。
赌他在乎她。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离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背后的锦衣,像一朵盛开在地狱的曼珠沙华。
“阿离!”
那是她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声呼喊。
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