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我……我是她妈。”
“咋……咋了?她惹祸了?”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低下头,避开了妈妈的眼睛。
“孩子在路口被车撞了,没抢救过来。”
“请跟我们认一下尸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
妈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说……啥?”
“谁?谁被撞死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慌乱地在两个警察脸上扫来扫去。
“警察同志,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我家媛媛就在楼下玩呢。她胆子小,平时连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跑马路上?”
“肯定搞错了,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警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那是现场拍的。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
旁边还有一只鞋。
粉色的,鞋面上有一只掉了漆的小猪佩奇。
那是去年过年,妈妈在地摊上花了十五块钱给我买的。
我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舍得穿。
今天因为王胖婶来闹,我心里慌,胡乱套上的。
妈妈盯着那只鞋,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翠兰!咋了?”
爸爸听到动静冲过来,一眼看见那张照片。
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瘫倒在地。
“老天啊……真的是媛媛啊!”
爸爸的哭嚎,闷闷的,听得人心颤。
妈妈却没哭。
她一把推开警察,疯了一样往外冲。
“我不信!我不信!那是假的!”
“我的媛媛在巷子里,她在巷子里玩!”
妈妈连鞋都没换,穿着那双洗得起球的拖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漆黑楼道。
……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妈妈和爸爸被警察领到马路牙子旁。
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那是我的身体。
“别看!妈妈,别看!”
我急得大喊,拼命挥手想要挡在白布前面。
我现在很难看!脸上全是血,头也扁了!
妈妈最怕血了,每次杀鸡都要闭着眼。
我不想吓着她。
可是,妈妈根本听不见我的话。
她抖着手,一点一点,掀开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半张惨白的小脸。
额头凹下去一大块,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血珠。
妈妈向后猛退了两步,又死死地扑了上来。
“媛媛!媛媛你醒醒啊!我是妈妈啊!”
“妈不骂你了!妈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妈给你买了面包,在你被窝里呢!你起来吃一口啊!”
妈妈疯狂地摇晃着我冰冷的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爸跪在一旁,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全是血。
警察是个年轻的叔叔,眼圈也红了。
他走过来,把一个证物袋递给妈妈。
“大姐,节哀。”
“这是孩子死前攥着的东西……我们掰了好久才掰开。”
妈妈颤抖着接过那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绿色小乌龟。
此时,它已经被血染红,龟壳裂开了一道缝。
妈妈盯着那个小乌龟,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两小时前,她起了一个毒誓: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就让我女儿出门就被车撞死!”
“是我……是我的错!”
妈妈突然松开了手,证物袋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媛媛是我咒死的……我是个畜生啊!”
“啪!”
又是一下。
“我不该乱发誓!我不该说那种话!”
“媛媛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那是妈的气话啊!”
妈妈疯了一样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冰冷的水泥地上撞。
“让我死!该死的是我!”
“老天爷你瞎了眼吗!是我嘴贱!为什么要报应在我女儿身上!把我的命拿走啊!”
我飘在旁边,看着妈妈额头撞出的血,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我兑现了誓言,妈妈就不会被五雷轰了。
可为什么妈妈还想死?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可惜,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里,只有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爸爸绝望的捶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