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吧?”
医生抖了抖手中的CT片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却格外刺耳。
“嗯。”
“肝癌晚期,伴多发性骨转移。”医生推了推厚厚的镜片,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放化疗我不建议再拖了。”
陈墨坐在冰凉的圆凳上,**稍微一动,凳子就发出“吱嘎”的声响。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如果不治疗,还能活多久?”陈墨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医生翻开病历本,“三个月,也许更短。”
“要是治呢?”
“首次治疗五万,后续的化疗和靶向药,保守估计要三十万。顺利的话,能多活一年,运气好可以到两年。”
陈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化验单的边角,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三十万。他口袋里现在连三百块都没有。
“那我不治了。”
陈墨猛地站起身,眼前顿时一黑,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诊室里排队的其他病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医生皱起眉头,“年轻人,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陈墨弯腰扶起椅子,还伸手拍了拍凳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冲医生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没赌气。”
“医生,请给我开点止痛药吧。劲儿大一点的。”
从医院出来之后,外面的阳光很强烈,让人睁不开眼睛。陈墨眯着眼睛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进入肺部之后就会引起剧烈的咳嗽,胸腔里就好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他咳得腰都弯下去了,路过的行人就嫌弃地绕着他走。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把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攥在手里,随手一扔,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去了。
“咳咳咳”
陈墨擦了擦嘴角的唾沫,转身走进旁边的杂货店。
“老规矩?”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发笑,头也没抬。
“拿两瓶。”陈墨拍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哎呀,今天发大财了吗?”老板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从货架底下拿出两瓶红星二锅头放到了桌子上,“以前不是都喝散装的吗?”
“今天特地来庆贺一下。”陈墨打开瓶子,在柜台前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如同火线灼烧着喉咙,直冲入胃中。**辣的烧灼感瞬间盖过胸腔里隐隐的钝痛。陈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
“庆祝什么呢?”老板好奇地问了一句话。
“庆祝我快死了吧。”陈墨拿过酒瓶转身摇晃着走了出去。
老板愣了一下,“神经病”。
回到公墓的时候,天差不多快黑了。
该地处于村边的半山腰,风大,阴冷。陈墨的小屋在公墓的最边上,是用以前守林人废弃的房子改建的。屋顶漏风,墙壁掉皮,只有铁门还比较结实。
推门进去后,屋内一股颜料味夹杂着霉味迎面而来。
陈墨没开灯,熟练地走到少了一条腿的桌子旁,把酒瓶放好。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可以看见屋子里堆满了画纸。有的贴在墙上,有的散落在地上,更多的被揉成一团丢在角落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发黄的收据,还有一些剪报。剪报上的照片比较模糊,但是能够辨认出一个年轻的女性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穿白裙子的她笑起来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陈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中女人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咳咳咳”
一阵剧痛突然从腹部蹿上来,好像有个人在里面紧紧地抓了一把。陈墨突然弯下腰去,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一直流下来。
“靠……”他骂了一声,拿起酒瓶再喝了一口。
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疼痛也减轻了一些。他瘫坐在地上,靠着一叠画纸,眼睛里有些发散。
咚!咚!咚!
铁门被撞得震耳欲聋。
陈墨的眼睛一直都没有抬起来,还是在看手里的酒瓶。
陈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陈墨叹了一口气,把铁盒合上,塞到地板下的一条缝隙里,然后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了门。
门缝刚打开,一只穿皮鞋的脚就踹了进来。陈墨被门板撞了一下,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破床之上。
进来的是个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细小的金链子、满脸横肉的男人。这是村里恶霸王大虎的手下,大家都叫他“二狗”。
二狗进屋捂住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妈的,你这地方比猪圈还臭。”
陈墨靠在床头,拿起酒瓶摇晃了一阵子,“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滚蛋。”
二狗几步就到了陈墨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陈墨被当作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人提着,没有反抗的意思,眼睛也是空洞的。
“你给我听清楚了。”二狗凶巴巴地看着他,“虎哥让我来提醒你,那老东西就要不行了,听说林惜那个女人要回来了。””
“林惜”二字一出,陈墨浑浊的眼睛里便泛起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她回来干什么……”陈墨自言自语道。
“回来奔丧啊,还能干什么呢!”二狗用力推了推,陈墨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二狗伸出手指着陈墨的鼻子,“记住。林惜回来后,你把嘴闭上。如果让她知道当年的事情,或者那份协议的事情……”
二狗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陈墨那堆画纸上随便划拉了几下,“你清楚后果。我们能让你在这守墓这么久,也可以让你完全销声匿迹。另外,那个老头子,别临死前还搞出点名堂出来,最好走之前给他闺女留下个好印象。”
陈墨靠在墙边,慢慢地坐到了地上。他低着头,刘海盖住眼睛,看不到表情。
“放心吧。”陈墨的声音很轻,带点嘲讽,“我更不想让她知道。”
“算你识相。”二狗收起刀,吐了口痰在地上,“看了看你现在的样子,估计她见了都会绕道走。当年她是怎么看上的你,真让人纳了闷了。”
二狗骂骂咧咧地走了之后,铁门“哐当”一下关上了。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陈墨坐在地上,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直到腹部疼痛又开始发作的时候,他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墙角处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茬子很浓,眼睛凹陷,脸色苍白,嘴角还留有喝酒时留下的印子。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显得很浑浊。哪里还有当年美院才子的样子?这就是一个废物,一个靠喝酒度日的废物。
陈墨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笑容触动了嘴角的伤口,很疼。
“嘶,这样也挺好的。”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举起了酒瓶,仿佛是在向一位老朋友致谢。
“现在的我就是她最不喜欢的类型。”
他仰头饮尽瓶中所剩的烈酒,辛辣的液体沿着嘴角流淌下来,滴在了满是污点的衣服领子上。
窗外,夜风呼啸,仿佛有很多冤魂在哭泣。陈墨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窗边打开了窗户。远处公墓的轮廓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犹如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他穿过黑暗望向公墓后面的花田。那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而在陈墨看来,那里已经开满了漫山遍野的红花。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又来了,这一次他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滴落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刺目。
陈墨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嘴,手指上还留着一点血,就轻轻在窗台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M”。
“快好了。惜惜,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就把我的身子还给这片土地,到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让你感到讨厌的我了。”
陈墨踉跄地扑倒在那张破床之上,在昏沉的醉意与剧痛之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亦或是迎接死亡。